流民,这种会在封建王朝因为天灾人祸而隨机刷新,看著像是无穷无尽的单位,按理说不会出现在京都。
    如果流民出现在京都的话。
    那么大概他们不是流民,而是起义军,准备吃他娘穿他娘来给达官显贵和狗皇帝上上强度了。
    但大曜朝是特殊情况。
    倒不是说官老爷们和圣天子一样爱民如子,见不得苦命人,用大无私的大慈大悲救苦救世拳来拯救他们,而是单纯地为了抽昭明帝的脸,更好地废掉他,所以官老爷们之前特意搞了一批流民进了京城来。
    如果废帝顺利。
    换上一个新天子,在僵持阶段,流民们自然是要被清出去。
    毕竟京都可是天子脚下,一直有流民实在是有碍观瞻!
    但偏偏出了个圣天子。
    在金鑾殿打自由搏击,和群臣玩游戏,给文武百官整得痛不欲生,在圣天子的神威之下,京官们也暂时忘记了还有一群比乞丐还可怜下等的草芥在京都求生。
    这批流民共有近七千人。
    都被打散分在了京都的各地。
    什么花子街、城隍庙、无忧洞、莲花观,都被他们给塞满了,对於京都原本的乞丐和破落户造成了不小的衝击。
    不过因为是老爷有计划地引入,外加地方街头有活力团体的严厉手段,这份衝击並没有放大成动盪暴乱。
    京都確实有著冗余的物资,无论是朱门的泔水桶,还是商会的日结苦力,至少流民们还是有活头,哪怕苦了点,也总比在京城外吃树皮吃观音土强,不至於活不下来而选择揭竿而起!
    最最最重要的!
    还是圣天子的日常显圣!
    流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进京都。
    他们只知道,自己现在活了下来,那么肯定是圣天子显灵播撒了恩泽!
    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
    往往越是一无所有,越是一贫如洗的人,他们就越虔诚篤信,仿佛只要信仰足够狂热真挚,有了一份虚无縹緲的寄託,仿佛这该死的世道就没那么难熬了……
    圣天子此刻在京都外城区的土地庙市中。
    这里每月初三、十三、廿三,京都外城百姓都会自发聚集起来形成日用集市,主要是置换一些日用品,或者家庭小作坊的產品进行兜售。
    现如今。
    这里已经成了流民们的落脚地之一。
    只是刚走进这里。
    左墟就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那是苦海的具象化!圣天子肩上不能退缩逃避的职责!
    流民能算人吗?
    答案是:不能。
    惊世智慧的声音这一刻带上了强烈的悲悯共情。
    『封建时代,天灾人祸之下的流民,多数不成人形,因为意外、病痛、飢饿、卫生条件糟糕、精神创伤等缘故,他们不仅外形酷似兽类,行为举止也和野兽无异,在里面或许就藏著恐怖谷效应的起源。』
    一向喜欢打断乃至於打爆惊世智慧的圣天子这次难得没有抬槓反驳。
    圣天子在苦海中前行。
    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流民们衣衫破烂得遮不住皮肉,寒风一吹,便瑟瑟发抖,连呻吟都微弱得像將熄的烛火。
    他们之中,多有身染恶疾者。疮痈溃烂,流脓淌血,只能用破布胡乱裹著,腥臭瀰漫在街巷角落。孩童饿得啼哭不止,哭得和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最后只剩微弱喘息。老人蜷缩在墙根,双目浑浊,气若游丝,像是下一刻就会无声无息离去。
    不是哪个流民,都像程章氏和狗儿那么幸运……
    京都的繁华是贵妇人的丝绸衣裙。
    流民则是衣裙上触目惊心的脏污。
    虽然是鱼龙白服,但左墟身上衣服白净如雪,一看就是一等一的料子。
    理所当然的。
    没有流民敢抬头和他对视。
    只有他带人走过后,流民们的眼里才会浮现出麻木、艷羡、恐惧以及强烈的仇视!
    这份仇视圣天子清晰感知到了。
    但他並不因此发怒。
    他们仇视的並不是左墟这个人,而是他身上的衣服,富贵人家的衣服。
    超人的感官带来了超人的感应能力,捕捉情绪,深深共情这方面,左墟也是超人水准,副作用便是他的情绪起伏异常强烈,如果不是有著精钢般的意志和扭转乾坤的信念,圣天子可能会一朝入魔。
    要么改变,要么毁灭。
    好在圣天子本性善良,只要看向他的目光中还有虔诚希望。
    那么他就可以去改变这该死的时代。
    相当於黑泥污染的苦海衝击圣天子挺了过去。
    带著各种吃食过来做慈善的曹公公和內卫们,当即是开启了人人有份模式!
    大概是今天柳家家產大甩卖的缘故。
    面对热腾腾香喷喷,可以充飢的甜美吃食,这一片的流民们虽然有所混乱,但没有失去秩序爭抢。
    让圣天子最为动容的。
    是他们拿到吃食的第一时间,不是急著送进自己或者孩子老人嘴里,而是朝著皇宫方向,虔诚叩首,口中喃喃祈祷,歌颂礼讚著圣天子的恩德。
    『朕,何德何能?』
    饶是面对百官时脸皮厚如城墙,狗皇帝此刻也是忍不住心中涌起羞愧情绪。
    『朕做的还不够啊,只能接下来再苦一苦百官了!』
    圣天子可以和丘八席地而坐。
    但没办法和流民席地而坐。
    倒不是他怕脏了这身白衣,而是他只要稍微有靠近的意思,流民们就和见了瘟神一样散开,场面好比在一群蚂蚁中滴入了一滴驱虫剂。
    流亡乞活的血泪经验告诉流民们。
    一旦有贵人靠近,他们最好躲得远远的。
    不然贵人们太开心或者不开心拿他们找乐子,那都是不能承受之痛。
    哪怕眼下这位小贵人没有带著刀剑,没有提著鞭子,没有牵著猎狗,没有骑著战马,面相也不是那种残暴阴鷙的主!
    虽然被打散了,但流民里还是有头的。
    很快就有两个看起来身上稍微乾净一些,具备人形,也就是资讯时代发达国家流浪汉水平的流民头子颤颤巍巍的,高高举著一碗略显浑浊的热水走了过来。
    圣天子接过这碗热水,没有迟疑,在曹公公欲言又止的神色中一口喝了下去。
    “我家公子有话问你们。”
    走完了互相建立信任的流程,曹公公润了润嗓子发话。
    “你们都是哪里人士,因何流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