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锋的名头在公社里可是响噹噹的。
    先是拿下了全县独一份的大队副业队红头文件,又听说跟国外的人都有合作。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是个极难对付的狠茬子。
    今天这事,被他当眾挑破了验粮探子塞湿棉花的黑幕,还激起了全公社社员的民愤。
    要是处理不好,一旦闹到县里、省里,
    不光刘一刀要完蛋,他这个站长的乌纱帽怕是要备摘了。
    “哎呀,这是干啥呢?乡亲们都別激动,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马平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著僵硬的笑,先狠狠瞪了地上的刘一刀一眼,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平时收点好处也就算了,今天竟然撞在这么硬的枪口上。
    “马站长,您来得正好。”陈锋没跟他绕弯子,指了指地上的铁管和湿棉花,又指了指拖拉机上的麦子,
    “我们靠山屯的麦子都是良种,成色怎么样,您是老粮站人了,一眼就能看明白。
    您手底下这位刘验员看都不看,直接定了三等粮,还用这塞了湿棉花的探子,坑害全公社的乡亲们,这事,您是不是得给大伙儿一个说法?”
    马平看著那团湿棉花,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心里把刘一刀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这事绝对不能认成粮站的潜规则,必须把责任全推到刘一刀身上,
    弃车保帅,
    不然他这个站长就当到头了。
    “各位乡亲,这绝对是刘一刀个人的违纪行为。跟粮站一点关係都没有!”
    马平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转过身,指著地上的刘一刀破口大骂,
    “你这个败类。让你来给粮食质量把关,你竟然敢背著组织,搞这种蝇营狗苟的勾当,坑害咱们贫下中农。你对得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吗?”
    骂完,对著旁边的两个工作人员厉声喝道:
    “从今天起,刘一刀所有工作暂停,停职反省,明天一早就交公社保卫科查办,绝不姑息!”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把瘫在地上的刘一刀拖了下去。
    刘一刀面如死灰,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里清楚,自己成了弃车保帅的那颗弃子。
    骂走了刘一刀,马平立刻转过身,换上了一副和气的笑脸,对著陈锋和周围的社员们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是我老马平时疏於管教,让这种蛀虫混进了粮站队伍里,让大伙儿受了委屈,我在这里给大伙儿赔不是了。
    大家放心,今天这粮我亲自验,绝不让乡亲们吃一分钱的亏,以后再有验粮员刁难大伙,你们直接来找我,我给大伙做主!”
    陈锋定定地看了马平两秒,没在这件事上继续深究。
    穷寇莫追,水至清则无鱼。
    他今天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肃清粮站贪腐的,
    他是来交粮,拿回自己该得的利益的。
    真把人逼急了,以后靠山屯在公社办事也是个麻烦。
    既然对方给了台阶,还处置了刘一刀,这个面子可以给。
    “那就辛苦马站长了。”陈锋退开半步。
    马平亲自动手,拿了根乾净的铁管探子,扎进麻袋里抽出麦粒,放在手里捏了捏,又用牙咬了咬。
    清脆的声音传来,麦粒断面呈粉白色,硬度极高,乾燥度极好。
    “好麦,真是好麦!”马平也是个懂行的,由衷地讚嘆了一句,“颗粒饱满,杂质率几乎为零。这批麦子全定特等粮,一斤不扣!”
    “特等粮!”
    跟车的二柱子和几个靠山屯的汉子,瞬间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著拳头,笑得合不拢嘴。
    往年缴公粮,整个公社都未必能有一车特等粮,
    能评上一等粮,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今天靠山屯整整六车麦子,全定了特等粮,
    一斤损耗都不扣,
    这意味著村里能足足省下近千斤的口粮。
    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围其他大队的社员们,也都纷纷鼓起掌来,对著靠山屯的麦子嘖嘖称奇。
    “上秤,入库!”马平大手一挥,粮站的工作人员赶紧跑了过来。
    抬麻袋,过秤,登记,开票。
    动作麻利多了。
    半个多小时后,六车麦子全部顺利入库,工作人员拿著盖著公社粮站鲜红大印的收购单,毕恭毕敬地递到了陈锋手里。
    陈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清清楚楚写著“特等粮,全额入库,无损耗扣除”,確认无误后,才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上衣的內兜里。
    缴完粮,已经是下午了,日头渐渐偏西。
    靠山屯的社员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红光满面,跟来的时候的忐忑完全判若两人。
    拖拉机和牛车再次发动。
    路上,社员们围著陈锋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锋子,今天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今天不光要被定成三等粮,还得被退回来重晒,这来回几十里地折腾不说,还得平白损失好几百斤口粮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社员,拍著陈锋的胳膊,眼眶都有点热。
    他种了一辈子地,年年缴公粮都要被刘一刀扒层皮,还是头一回这么扬眉吐气,还评上了特等粮。
    “可不是嘛,锋子你也太厉害了,不光当场揭穿了刘一刀那黑心孙子的猫腻,还让咱们屯的麦子评上了特等粮。我还是头一回缴上特等粮,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
    另一个汉子跟著附和,脸上笑开了花。
    陈锋靠在拖拉机的栏杆上,闻言笑著摆了摆手,语气谦和,半点居功的意思都没有:
    “叔们,兄弟们,这事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是咱们大伙没把麦子种好,没晒得干透、扬得乾净,底子不硬,就算我说出花来也评不上这特等粮。说到底,还是咱们大伙一春天一夏天的辛苦没白费,粮食爭气,咱们走到哪都不怕。”
    这话一说,大伙心里更熨帖了。
    一路说说笑笑,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竟觉得眨眼就到了。
    拖拉机刚驶进靠山屯的村口,就有不少在门口歇著的村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缴粮的情况,
    一听说是全定了特等粮,一斤损耗没扣,瞬间都欢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