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婶子围著布料转了一圈,嘖嘖称讚。
    “云子,你家这布料是供销社买的?这成色可真好,比咱村里分的指標布强多了。”六婶子用手背蹭了蹭布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
    “是我哥托人从省城弄来的。”陈云笑著说,把尺寸单子递给赵二娘,“二娘,您帮忙看看这个尺寸行不行。”
    赵二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尺寸都对。锋子那身得放大两寸,他肩膀宽,小了穿不进去。”
    说著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劈柴的陈锋,目光在他肩背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看单子。
    几个人搬了小板凳在堂屋里坐下,一人领了一套衣料开始干活。
    过了有半个小时,六婶子最先开口,一边缝一边压低声音说:
    “云子,你家那位沈老师,我看她身上穿的那件棉袄还是秋天的袷衣吧?这都下霜了,里面就一件薄毛衣,能扛得住?”
    陈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六婶子一眼:“这次也有她的,布料棉花都备好了。”
    六婶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王大嫂和赵二娘对视了一眼,也都低头继续干活,
    脸上却都带著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陈锋正蹲在院子里磨那把侵刀。
    周诚从后院扛著一捆竹竿走过来,看见陈锋在磨刀,把竹竿靠在墙根上,然后走到他身边。
    “锋子,赵建国那边托人捎了口信。说外商要在年前在要一批货,野鸡,飞龙,狍子都要,最好是活的,价钱比上回加两成。”
    “外商什么时候要?”
    “月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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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锋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现在是十月初五,距离月底还有二十多天。
    进山打一趟大猎来回最少三天,加上处理猎物的时间,得留出四五天的空档。
    大棚这边第一批菠菜和小白菜再有半个月就该出了,
    到时候得盯著採收和运输。
    时间上得掐准了,不能两头都耽误。
    “行,你回他,我过几天进山,具体日子定了再捎信。”
    周诚点了点头,扛起竹竿往后院走了。
    陈锋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磨刀这件事他从来不假手於人,
    刀是一个猎人在山林里最后的依仗,
    刀刃的角度,锋口的弧度,刀柄的握感,差一点都不行。
    这把侵刀跟了他快一年了,从靠山屯的后山一路砍到断魂崖,饮过的兽血不计其数,
    刀刃上的锻打纹被磨得越来越淡,刀身却越来越亮。
    他把刀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看了看刃口的反光。
    可以了。
    把刀插回皮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刚转过身就看见沈浅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走到他面前递过来。
    “喝点水。”
    陈锋接过缸子。
    是晾好的凉白开,不烫也不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一口气喝了半缸子,把缸子递还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节处有两道冻出来的红痕,是这几天夜里写字冻的。
    “让周大哥给你屋里搬个炉子。”陈锋把缸子还给她,“煤在仓库里,別省著烧。”
    沈浅浅握著缸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想说不用麻烦了,想说她已经习惯了,想说她一个借调来的外人不好意思用陈家的煤。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陈锋这个人决定了的事情从不跟人商量。
    “谢谢。”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陈锋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著她的脸,今天脸上依旧抹著锅底灰,
    有时候他都好奇。
    都已经到陈家了,为什么脸上还抹著锅底灰?
    或许,对他们或许是对他,还没有全然的信任。
    想到这,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副半旧的线手套递给她。
    “写东西的时候手冷就戴上写,这样不影响握笔。”
    沈浅浅接过手套。
    线手套洗得发白,掌心处磨起了毛球,但叠得整整齐齐,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她把手套攥在手里,指腹摩挲著那些毛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夜里在写东西,知道她手冷,知道她不会主动开口要任何东西,所以什么都不问,
    直接把东西递到她手里。
    不是施捨,不是同情,就好像这些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沈浅浅把手套戴上一只,手指在棉线里慢慢舒展开来。
    大小刚刚好。
    她抬起头看他,过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能跟我进屋吗?”
    陈锋点点头。
    来到沈浅浅住的屋子,沈浅浅走到书桌前,从旁边的布包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推到陈锋面前。
    “我按你说的把阻尼槽的公差改成了零点五毫米,又重新算了一遍整个系统的特徵频率。结果比之前稳定了將近一倍。”
    陈锋低头看著本子上的內容。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每一个参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推导过程环环相扣,
    他不是航天专业的,但后世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不少关於火箭发动机的科普內容,
    加上他自己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有兴趣,看了不少资料,所以能看懂个大概。
    但也只是个大概。
    真正让他觉得震撼的,不是他能看懂的那部分,而是他看不懂的那部分。
    那些超出了科普级別的,真正属於专业领域的推导和计算。
    这些东西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不是曾经当过大学老师那么简单。
    她是真正的专家。
    是被时代埋没了的那种人。
    陈锋把本子推回去。
    “这些东西你继续写,但別让別人看见,秦三哥和雷大哥也不行。”
    沈浅浅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起来。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小心翼翼,从被下放的那一天起就习惯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吗?”
    陈锋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是白问。”
    沈浅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本子的牛皮纸封面。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前是学这个的。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