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綰瞳孔微缩。
    她终於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那些骨咄派来“护卫”她的死士,足足十二人,都死了。
    而来的,竟然只有眼前一人!
    李綰深吸一口气,將儿女护在身后,挺直脊背。
    “八皇子殿下。”
    她的声音恢復了属於大靖长公主的威严,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剑终於出鞘,“李綰多问一句,可是大靖承恩侯府家的四公子请你来的?”
    “是。”拓跋燕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沈承泽让我转告王后一句话——他说,他来接您回家。”
    李綰浑身一震。
    回家!
    这两个字,她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无数次梦见大靖宫墙,闻到母亲宫里的桂花香。
    醒来时枕巾湿透,帐外却只有铁勒草原上呼啸的风。
    但她没有哭。她是大靖的公主,可以流血,不能流泪。
    可此刻听见“回家”二字,从一个素不相识的西凉皇子口中说出,她的眼眶却忍不住湿润了。
    李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將眼泪逼回去。
    “不。”她斩钉截铁,“我不回家。”
    拓跋燕眉梢微动。
    “我要去王帐。”李綰一字一顿,“本宫忍了十年。今日,该算总帐了。”
    拓跋燕面具后的凤眸微弯。
    有意思。
    “好。”
    她侧身掀开帐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
    一炷香前,铁勒王帐门口。
    沈承泽带著隨从前来赴宴,却被两名侍卫拦住。
    “使者入帐,必须先卸下兵器!这是铁勒的规矩!”
    嘖,好拙劣的下马威。
    沈承泽连眼皮都没抬:“本使乃大靖天子特使。除我大靖皇帝,这天下还没人配卸我的刀!”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抬脚便踹。
    “砰!”
    王帐大门被暴力踹飞,重重砸在帐內地毯上,激起一片尘土。
    夹杂著冰雪的寒风狂灌而入,吹得烛火齐齐一颤。
    沈承泽大步踏入,径直走向主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使臣礼。
    “外臣沈承泽,奉大靖皇帝之命,特来向大汗问安,接长公主殿下归寧。”
    主座上,赤那可汗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分明是个被酒色掏空的傀儡。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使者辛苦了……”
    “放肆!”
    话音未落,下首的骨咄猛地將镶金酒杯砸在桌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著沈承泽,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蚁:
    “你这小儿著实不懂规矩,竟然敢在大汗面前如此无礼!来人,將这狂徒拖下去——”
    “慢著。”
    沈承泽不紧不慢地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本使向大汗行礼问安,丞相拍什么桌子?”
    他歪了歪头,“莫非在铁勒,臣子可以代国君受礼?这规矩,沈某倒是头一回听说。”
    骨咄面色一僵。
    “大靖使者,呃,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不是想见大閼氏么,本汗可以安排……”赤那可汗试图打圆场。
    “大汗不可!”
    然而,骨咄却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再次抢断赤那可汗的话,盯著沈承泽冷笑,“大閼氏身体抱恙,不见外客。使者若是来接人,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沈承泽看都不看他,目光钉在赤那身上:“本使问的是大汗。丞相急什么?”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著让人头皮发麻的诛心意味:“莫非这铁勒王帐,大汗说了不算,丞相说了才算?”
    字字如刀。
    骨咄与赤那之间那层遮羞布,被这一句话撕得粉碎。
    赤那脸青白交加,手在袖中攥紧又无力鬆开,最终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低头擦汗。
    骨咄更是怒极反笑。
    好一个沈承泽,好一张利嘴!
    但他今日设这场鸿门宴,可不是为了斗嘴,而是为了好好算帐!
    “使者何必这么大义凛然,说什么来接公主?”
    骨咄转头看向下首的五个部落首领,眼神阴鷙:
    “诸位首领,你们来说说,这位大靖使者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用劣等粮食誆骗我们的牧民,签下那些狗屁不通的契约,是不是该给我们铁勒一个交代?”
    帐內陷入死寂。
    五个首领面色如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骨咄皱眉,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怎么?都哑巴了?”
    终於,那个最年长的部落首领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著,另外四个首领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冷汗浸透后背。
    骨咄愣住了。
    沈承泽仰天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在死寂的王帐中迴荡,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骨咄脸上。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盖了红泥手印的羊皮欠条,“啪”地摔在桌上。
    “丞相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我沈承泽只借粮给那些快饿死的底层牧民?”
    沈承泽指著地上跪著的五个首领,掷地有声:
    “你错了!你身后这几位尊贵的首领也受灾了!
    为了继续吃香的喝辣的,他们早就把最肥的草场和最快的战马,也都抵押给我了!”
    他开始当眾念欠条。
    “巴图尔首领,抵押乌兰草场三百亩。换取南海明珠十斗,鹿血酒三坛。”
    “莫日根首领,用一百匹战马,换了五百两黄金。”
    ……
    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到的首领就抖一下,骨咄的脸色也更惨白一分。
    等五张欠条念完,骨咄的脸已经青得像死人。
    “你们……”他彻底破防,浑身发抖,咆哮道,“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居然为了几口吃的玩的,就把铁勒的根基抵押给大靖人!”
    然而,他预想中,眾人磕头赔罪的场景却没有发生。
    几个首领对视一眼,最年长的那个竟然直接带头反呛道:“丞相这话就不对了,咱们这不都是跟您学的吗?!”
    其余人也是豁出去了,脖子一梗:“是啊,丞相您在王帐吃肥羊,让我们在部落里啃雪。我们部落的老人孩子都快饿死了,您管过吗?!”
    最年轻的那个首领更是小声嘀咕:“就是啊……反正不卖给沈公子,迟早也要被丞相夺走,还不如早点卖了,至少还能换点好东西……”
    “你、你们!”骨咄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