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未未从那天早上开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煮黑豆红枣水。
    她把食材提前分装在小袋子里,头天晚上泡上,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火。黑豆、红枣、枸杞、桂圆,四样东西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她妈蓝彩平后来又送了一大包东西过来——艾叶、红糖、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鹿胎膏,说是“老中医推荐的”。
    “妈,你这都哪儿找的?”
    “你別管,喝就对了。”蓝彩平把东西塞进冰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关键时刻,別掉链子。”
    蓝未未没接话。
    她站在厨房里,看著灶台上那口小锅,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糊了她一脸。
    她在手机日历上把排卵期那几天圈出来了,用红色,加粗,还设了提醒。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几个红圈,像倒计时一样。
    她对著镜子练过很多次。
    “今晚別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要自然,不能太刻意,不能让他看出来是算计好的。最好是那种“我隨口一说你爱走不走”的语气,但眼神得带著点挽留的意思。
    她在镜子前试了好几种版本——
    第一种:太生硬。“今晚別走了。”像下命令,不行。
    第二种:太软。“今晚……能不能別走了?”像在求他,也不行。
    第三种:还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隨口说“別走了唄”,头都不抬,但嘴角带一点笑。
    她练了大概有二十遍,练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对著镜子练习怎么留男人过夜,这事儿要是让她那帮小姐妹知道了,能笑她一辈子。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的筹码了。
    她开始吃叶酸。
    药店买的,最普通的那种,小白瓶,一天一片。她设了闹钟,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吃。有时候在外面吃饭,闹钟响了她就去洗手间,从包里掏出小药瓶,拧开,干吞。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要命。
    她灌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她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但她得做。做了一切能做的,就算最后不成,她也能跟自己说“我尽力了”。
    赵明远那边,只要公司没事,下午就去接杨桃下班。
    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去。车停在酒店正门口,门童小李现在已经不用招呼了,看见那辆迈巴赫拐进辅路就提前把门拉开。
    杨桃每次出来都板著脸。
    “你又来了。”
    “嗯。”
    “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
    “顺路。”
    “你公司跟我酒店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顺的哪门子路?”
    赵明远没接话,拉开车门。
    杨桃瞪他两眼,钻进去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前台小王踮著脚尖往外看,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辅路,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拐进主路不见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吧,早晚的事。”
    旁边的人问:“什么事?”
    “结婚唄,还能什么事。”
    小王说得信誓旦旦,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杨桃在赵明远那套大平层里,开始慢慢留下自己的东西。
    一开始是一支牙刷。
    那天早上她刷完牙顺手搁在杯子里了,没带走。第二天来的时候发现牙刷还在,杯子旁边还多了一支新的,没拆封。
    她看了那支新牙刷两秒,没说什么。
    然后是毛巾。
    她嫌他家毛巾太硬,自己从超市买了一条粉色的,掛在卫生间门背后。赵明远看见的时候问了一句“这谁的”,她说“我的,你別动”。
    然后是拖鞋。
    他家拖鞋全是男士的,大,她穿著像划船。她自己买了一双粉色的棉拖,毛茸茸的那种,放在玄关鞋柜旁边。赵明远的黑色皮鞋、棕色皮鞋、深灰色运动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旁边是她那双粉色的拖鞋,顏色突兀得不行。
    然后是护肤品。
    她把酒店送的小样攒了一堆,放在他洗手台上。爽肤水、乳液、面霜、眼霜,大大小小十几瓶,把他的洗手台占了一半。赵明远的剃鬚膏和须后水被挤到角落,孤零零的。
    他看著那堆瓶瓶罐罐,说:“你这是要搬过来住?”
    “谁要搬过来住了?”杨桃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放东西而已。”
    “放东西和搬家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搬家是把所有东西都拿来,放东西是拿一部分。这是两码事。”
    赵明远没跟她爭。
    他知道杨桃的逻辑——她自己住的地方还留著,钥匙还揣著,房租还在交,那就叫“没搬过来”。至於一周七天里有五天都睡在他这儿,那叫“收利息”。
    行吧。收利息就收利息。
    他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人。头髮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声轻轻的。他动一下她就往他怀里拱,像只猫。
    这个感觉,比什么“男女朋友”的名分重要得多。
    蓝未未选了一个周五的晚上。
    她知道周五好。第二天不用上班,他没有理由说“明天早起”。她提前把家里收拾乾净了,换了新床单,买了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灯光调成暖黄色,不亮不暗。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睡衣。真丝的,酒红色,领口开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她对著镜子照了很久,转了转身,侧面的线条还行。
    她喷了香水,但没喷太多——他知道他不太喜欢浓的。
    他八点多到的。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蓝未未捕捉到了那一秒。
    够了。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菜,倒酒,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她没有提任何敏感话题——没问“你最近怎么老不来”,没问“你是不是有別的人了”,没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就说些有的没的。天气,新闻,最近上映的电影,她瑜伽课上碰到的一个奇葩学员。
    他吃完了,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盘子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別走了唄。”她说。
    语气很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没有看他,眼睛盯著电视屏幕,好像那句话只是隨口一说的。
    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几年。
    蓝未未的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动,还是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儘量放平稳。
    “嗯。”他说。
    就一个字。
    蓝未未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