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红色马甲的超市工作人员蹲在旁边,手里举著一杯水:“阿姨,您醒了?您刚才晕倒了,嚇死我们了。”
    薛素梅坐起来,第一句话是:“那个男的呢?”
    “什么男的?”
    “刚才在收银台那边,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的,挺高的——”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注意。”
    薛素梅撑著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到收银台。人没了。段西风走了,那个大肚子女人也走了。
    她站在超市门口,掏出手机,手还在抖。
    她先给苏青打的。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掛了,翻到杨桃的號码,拨出去。
    “妈?”杨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疑惑,“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你姐夫——段西风——他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妈你说什么?”
    “我说,段西风外面有人了。我亲眼看见的,跟一个怀孕的女的在一起,在超市。”薛素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儘量让自己说得清楚,“两个人搂搂抱抱的,那女的肚子都老大了。”
    杨桃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妈你先別急,你人在哪儿?”
    “超市。”
    “你別动,我马上过来。”
    杨桃请了假,打了辆车直奔超市。到的时候薛素梅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著一袋鸡蛋,购物车不知道哪儿去了。
    “妈,上车。”
    薛素梅上了车,一路上没说话。杨桃也没说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到了薛素梅家,杨桃给她倒了杯水,薛素梅端著杯子没喝,盯著茶几上的遥控器发呆。
    “苏青电话打不通,”薛素梅说,“我打了好几遍。”
    “可能在工作,手机静音了。”杨桃拿起手机,“我打。”
    苏青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姐,你在哪儿?”
    “公司,怎么了?”苏青的声音很正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杨桃犹豫了一下,看了薛素梅一眼。薛素梅用口型说“说”。
    “姐,妈今天在超市看见姐夫了。”
    “看见他怎么了?”
    “看见他跟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一起。”杨桃一口气说完,没敢停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桃以为她掛了。
    “姐?”
    “我知道了。”苏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说丈夫出轨的女人。
    “姐你——”
    “我先掛了,还有事。”
    嘟。
    掛了。
    杨桃拿著手机,看了薛素梅一眼。薛素梅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掛了。”
    薛素梅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很重,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嘆进去了。
    “这孩子,”薛素梅说,“从小就这样。心里再苦,脸上不露。”
    段西风那天晚上回到家,苏青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冬瓜丸子汤。都是他爱吃的。桌布换过了,新买的,浅灰色的,是她上周末逛宜家的时候挑的。
    苏青坐在餐桌前,穿著那件碎花家居服,头髮扎起来了,脸上什么都没涂,素著一张脸。
    段西风换了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多菜?”他笑著问。
    “想做了。”苏青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段西风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好喝”。苏青没接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著。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段西风觉得气氛不对,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苏青没吵架,没摆脸色,甚至比平时还温柔一些——给他夹菜,给他添汤,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吃完饭,苏青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洗,又走回来了。她在段西风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著他的眼睛。
    “西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段西风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著苏青。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问“今天是不是下雨了”一样。
    “你听谁说的?”他问。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段西风沉默了几秒。他在想怎么回答。否认?找藉口?说“你误会了那是我同事”?但苏青那个表情,他没见过。她不是来求证,她是来確认的。
    “是。”他说。
    苏青点了点头。
    “多久了?”
    “半年多。”
    “她怀孕了?”
    “……是。”
    “你的?”
    段西风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苏青又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段西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处理好的”,想说“我跟她断了”,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苏青的表情告诉他,她不需要这些。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苏青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
    段西风坐在餐桌前,没动。
    他想起跟邓佳佳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应酬,喝了太多酒,醒来的时候旁边躺著一个人。他想用钱摆平,但邓佳佳不要钱。她说“我不是那种人”。后来她怀孕了,说医生说她子宫条件不好,打掉可能终身不孕。
    他心软了。
    他开始两头跑。给苏青买水果,给邓佳佳也买。陪苏青產检,陪邓佳佳也去。苏青说想吃什么他马上去买,邓佳佳说身体不舒服他马上出现。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以为等邓佳佳生了孩子,给她一笔钱,事情就过去了。
    但他忘了,纸包不住火。
    苏青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段西风,”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跟平时叫他“西风”完全不一样,“咱们离婚吧。”
    段西风抬起头,看著她。
    苏青没看他。她盯著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该浇水了。
    “房子、存款、车子,你看著分。但孩子归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上法院。”
    段西风张了张嘴,想说“不离”,想说“我会改”,想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他看著苏青的侧脸——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好。”他说。
    苏青站起来,走进臥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