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生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
    杨桃在產房里折腾了六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髮湿透了,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她偏头瞅了一眼,红彤彤的一小团,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
    赵明远站在床边,低头看著那个小东西,没说话,伸手碰了碰小孩的脸。那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似的,杨桃以前没见过他这样。
    后来孩子越长开,眉眼越来越像孩子他爸。
    杨桃有时候盯著儿子看,会恍惚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生命这事挺神奇的,你把一个人种下去,他就能长出来,带著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神態、那个人的小动作,挡都挡不住。
    孩子满月那天,薛素梅来了,拎著土鸡和鸡蛋,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是把杨桃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没瘦,胖了八斤。”
    “胖哪儿了?”
    “肚子。”
    薛素梅拍了她一下,走到婴儿床旁边,弯腰看著里头那个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像他爸。”薛素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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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像也好,不像也好,健健康康的就行。”
    杨桃没接话。她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妈弯著腰逗孩子,嘴里念叨著“姥姥的小宝贝”之类的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她忍住了。
    赵明远对儿子的態度,怎么说呢——不像是第一次当爹的人。
    他换尿布的手法熟练得不像话,抱孩子的姿势也標准,半夜孩子哭了他能比杨桃先醒。杨桃有一次问他“你怎么会的”,他说“看了几遍就会了”,杨桃不太信,但没追问。
    他陪孩子的时间不算多,但每次都在点儿上。
    孩子第一次翻身他赶上了,第一次坐起来他也在,第一次叫“爸爸”——虽然叫得含混不清,跟嘴里含著块糖似的——他正好出差,回来之后听杨桃说了,没什么表情,但那天晚上抱著孩子在客厅走了好几圈。
    杨桃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头酸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过了四五年。
    明威集团在那几年长得很快。
    生物医药那边,很多新药陆续上市,其中好几个进了医保,销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碳纤维的產能也上来了,汽车轻量化的订单从国內几家大厂纷至沓来,供不应求。
    赵明远没停。他开始往新能源和新能源汽车这两个方向布局。
    收购了几家鋰电池材料公司,控股了几家整车厂,又投了好几个充电桩的初创项目。有人问他是不是铺得太快了,他说“不快,正好”,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隨意。
    杨桃作为董事长夫人,出席的场合越来越多。
    行业峰会、慈善晚宴、政府座谈会——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现在她得穿著礼服、踩著高跟鞋、掛著得体的微笑,站在赵明远旁边,跟各种不认识的人握手、寒暄、说一些她自己都觉得像套话的话。
    她不太喜欢这些。但她没说过。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该做的。她是董事长夫人,不是从前那个酒店大堂经理了。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別,不只是工资和房子,是你得扛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扛的是自己的日子,现在她扛的是几万多人的公司、上千亿的资產、还有媒体和公眾的目光。
    说不上哪个更重。但不一样。
    苏青在行政部做得挺好,升了两级,现在是行政副总监。孩子上了幼儿园,薛素梅帮著接送。她跟段西风彻底断了,那个人后来找过她几次,说想看看孩子,她没拦,但也没多说什么,每次就是把孩子送到小区门口,自己转身就走。
    杨桃有一次问她:“你还恨他吗?”
    苏青想了想,说:“不恨了。没那个力气,而且那边也过得不好,那边邓佳佳后面流程了,他们也分开了。”
    蓝未未那边,赵明远一直没断。
    频率不算高,一个月两三次,有时候更少。去顺义別墅待一下午,或者过个夜。蓝未未从不过问他来不来,来了她就高高兴兴的,不来她也不催。
    女儿比杨桃的儿子大一岁多。
    那小姑娘长得白,五官精致,眉眼之间越来越像赵明远。尤其是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的弧度,跟赵明远一模一样。
    保姆和司机都是明威集团走帐的,每个月固定时间,会计那边自动打款,从来没出过差错。赵明远没瞒著財务,也没必要瞒——这些事在他这儿就是一笔支出,跟买设备、盖厂房没什么区別。
    蓝未未住的那栋別墅,院子里也种了玉兰。她没事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坐著,喝茶,看书,看著女儿在草地上跑。日子过得安静,也会偶尔参加以前月子中心认识的一些一同坐月子的朋友的邀请,也会充实。
    她是满意的。
    至少她跟自己这么说。
    发现端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杨桃带著儿子去蓝未未家做客。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走动一直没断。蓝未未的女儿比杨桃的儿子大一岁多,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玩得挺好,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杨桃和蓝未未坐在廊下喝茶。茶是蓝未未泡的,红茶,加了奶,味道不错。院子里那棵玉兰正开著,花瓣落在草地上,白的粉的,星星点点。
    “你女儿长开了,”杨桃说,“越来越好看。”
    “是吗?”蓝未未笑了笑,“我觉得也就那样。”
    “眼睛像谁?”杨桃隨口问了一句。
    蓝未未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就恢復正常了,端著茶杯吹了吹,说:“像她爸吧。”
    杨桃没在意。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草地上跑的两个孩子,蓝未未的女儿正好跑过来捡球,弯下腰的时候头髮垂下来,露出整张脸。
    杨桃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那张脸上的某些东西,让她觉得眼熟。不是“在哪儿见过”的那种眼熟,是那种“每天都在看”的眼熟。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就没再想了。
    后来有一次,赵明远在家抱著儿子看电视,杨桃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的侧脸——同样的额头弧度,同样的鼻樑线条,同样的下巴轮廓。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蓝未未女儿的脸。
    那个侧脸。
    跟这个侧脸。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