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把两家公司的內部整合方案敲定那天,深圳又下雨了。
    他盯著窗外看了几秒,没感慨什么天气,低头继续翻文件。
    明卓科技和明卓资本,说起来是两家公司,实际上一套人马两头跑。財务共用、法务共用、连前台都是同一个。他早想让两边彻底合到一起,但一直没腾出手。
    这回他下了死命令——两周內,架构必须捋顺。
    周一早上九点,他召集所有总监级以上的人开会。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四十几个人,有的认识,有的刚招进来没多久,脸还没混熟。
    他站在前面,没拿稿子,也没做ppt。
    “两个事。”他说,“第一,从今天起,明卓科技和明卓资本的职能部门全部合併。財务、人力、法务、行政,一套班子服务两个业务板块。第二,我要成立一个单独的渠道事业部,直接向我匯报。”
    底下有人举手:“陈总,渠道事业部主要做什么?”
    “铺线下。”陈卓把笔扔在桌上,“三个月內,我要进行业前五。靠现在的渠道肯定不够,必须自己建、同时併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举手的人没再问了。
    陈卓扫了一圈:“有意见的现在说,会后我不接受马后炮。”
    没人吭声。
    “行,干活。”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菲发来的微信:“明天產检,你有空吗?”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打视频。”
    不是不想去,是真走不开。下周有两个併购案要签,一个是华南最大的家电分销商之一,手里攥著两千多个终端网点;另一个是华东的物流公司,冷链运输是他的短板,必须补上。
    两边加起来十几个亿的盘子,他得亲自盯著。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看法务改的合同条款,手机响了。
    苏菲的视频邀请。
    他接了,屏幕里先是一片白,然后是苏菲的脸,有点肿,脸色不太好。
    “躺下了?”他问。
    “刚做完b超,等著见医生。”苏菲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给他看肚子,“你看著大了没?”
    陈卓看了一眼:“大了。”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苏菲嘴上这么说,但没真生气,把手机转了个方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白影像,圆滚滚的,能看出头、身体,手脚缩在一起。
    陈卓愣了一下。
    “这是——”
    “你儿子。”苏菲的声音带著点得意,“医生说发育得挺好,个头偏大。”
    “胎心多少?”他问。
    “一百四十八。”
    “体重呢?”
    “医生没说具体的,就说正常范围偏上。”
    “你最近吃得好不好?”
    苏菲把手机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你儿子?”
    “都关心。”
    苏菲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给我看看。”
    镜头晃了一下,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凑了进来。陈卓认出来了,是苏菲她妈,姓林,叫林雅琴。
    “阿姨好。”他说。
    林雅琴看著屏幕,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说不上热情,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你忙?”
    “嗯,在开会。”
    “开会还能接视频?”
    陈卓顿了一下,说:“苏菲发过来的,我接一下不耽误。”
    林雅琴没接话,转头跟苏菲说了句什么,走开了。
    但陈卓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雅琴走之前,往镜头这边又瞟了一眼。
    他没多想,跟苏菲又聊了几句,问了问预產期、下次產检什么时候,然后掛了。
    苏菲放下手机,看著她妈。
    “他说什么了?”林雅琴问。
    “问了胎心、体重、我吃得好不好。”
    林雅琴没说话,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妈,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没有。”林雅琴说,“我就是觉得,你大著肚子一个人来產检,他在深圳忙他的,像什么话。”
    苏菲想替他解释两句,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在忙工作?他妈肯定回一句“工作比老婆孩子还重要?”
    她索性不说了。
    林雅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他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苏菲愣了一下:“我没问过。”
    “你没问?”
    “没问。他的钱是他的,我又不图那个。”
    林雅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挺复杂的,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下回產检,让他视频。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每次都接。”
    苏菲忍不住笑了:“妈,你这是考验他呢?”
    “考验什么考验,”林雅琴把保温杯拧紧,“我就是看看他到底上不上心。”
    但她没再说陈卓不好。
    苏菲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点破。
    陈国良回到自家工厂那天,心情不太好。
    从深圳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太痛快,说不上是跟儿子吵了架的原因,还是別的什么。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发慌——儿子翅膀硬了,他管不住了,这事儿他嘴上说认了,心里头过不去。
    他进了厂区,门卫老头跟他打招呼:“陈总回来啦?”
    “嗯。”他点了点头,没多聊。
    工厂在东莞,占地不大,百来亩,三个车间,一千多號人。放在十年前算体面,现在看就有点旧了。外墙刷的白色涂料,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他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人事经理老黄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对。
    “老黄。”
    “陈总。”老黄停下来,手里抱著一摞文件。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老黄犹豫了一下,说:“陈总,我跟您说个事,您別上火。”
    “说。”
    “上周,技术部的小王走了。”
    陈国良皱眉:“哪个小王?”
    “做变频驱动的那个,来了三年了,技术骨干。”
    “走哪去了?”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敢说。
    陈国良懂了:“去明卓了?”
    老黄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光小王,生產部的老李、採购的小孙,都说在接触那边。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那边给的待遇,翻倍。”
    陈国良站在办公楼门口,没动。
    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机油味,他闻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挺平静的。
    上了楼,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