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耽搁了一会儿,林棠到收购点的时候,已经踩在迟到的边上了。
    她喘著气把自行车停好,三步並作两步往里走,张雪梅已经在那收拾柜檯了。
    上午没什么人,稀稀拉拉来了两个卖鸡蛋的,很快就走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婆子背著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卷,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
    “同志,你们收布不?”老婆子把麻布卷放在柜檯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
    张雪梅走过去,把那捲麻布展开看了看,麻布织得不算密实,空眼大,有些地方还不太均匀,看著不像是机器出来的,她摸了摸,摇摇头,“婶子,这布空太大了,没达到收购的標准,收不了。”
    老婆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急得直搓手:“同志,您行行好,便宜点也成,我家老头子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等著钱买药呢。”
    张雪梅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那捲布,嘆了口气:“婶子,这布是您自己织的?”
    老婆子点点头,“家里买不起机器,我自个儿编的,手笨,缝隙就大了点。”
    她说著,眼圈就红了,“我有个亲戚在文水公社,那边有个生產队专门种苧麻,还办了织布坊,他说这玩意儿织出来能卖钱呢,我就找他要了点种子,在家里边边角角种了一些,本来想织些布做夏衣,自家穿穿也划算,谁知道老头子说病就病了。”
    张雪梅听著,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可规矩就是规矩,她也不能坏了章程,“婶子,公社收的麻布,確实都是文水下面那些生產队专门送来的,质量有保证,私人的布我们很少收,您这布质量確实差了些,我要是收了,回头也过不了库房的关。”
    老婆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也不敢闹,只是站在那儿,可怜巴巴地看著那捲布,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林棠在旁边看著,心里不太是滋味。她走过去,拿起那捲布看了看。布確实织得粗糙,孔眼大,可摸著手感还行,软塌塌的,看著透气。
    林棠想了想,压低声音对老婆子说:“婶子,这东西您要不换给我吧,您说个价。”
    老婆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抓著林棠的手,声音都发抖:“同志,您看著给,多少都行!”
    林棠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转头看向张雪梅。
    张雪梅想了想,说:“麻布没有棉布值钱,最粗的一般两毛一尺,好一点的能卖三四毛。”
    老婆子赶紧接话,“就按两毛算!不不不,一毛八也行!同志,您看著给就行!”
    她生怕林棠嫌贵不要,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定了价又主动让了两分。
    林棠看著她那张满是沧桑的脸,还有那双紧紧攥著衣角的手,心里一软,“就按两毛算吧。”
    林棠把布展开,和张雪梅一起量了量,那捲布看著不小,量下来足足有六十尺。林棠算了算,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递过去。
    老婆子接过钱,连声说:“谢谢同志!谢谢同志!您真是好人!我家老头子有了救命钱啊!”
    等人走远了,张雪梅才嘆口气,拍拍林棠的肩膀,“你啊,心善!不过这布买得也不算亏。”
    林棠把那捲布叠好,好奇地问:“咋说?”
    张雪梅把布接过去,展开比划著名,“这布摸著粗糙,可用处大著呢!可以做蚊帐,透气;做鞋面,结实;还能做防尘布、麻袋。多搓洗几遍,等它软和了,还能做夏衣,透气又凉快,比棉布舒服。”
    林棠点点头,想起刚才老婆子说的文水公社,便问了一句:“雪梅姐,文水公社那个织布坊,你了解不?”
    “了解点,文水那边好几个生產队都种苧麻,专门织麻布,织好了就送到咱们供销社来,再由供销社送到各个地方的国营厂去。不过咱县里现在就一两个生產队在大规模种,其他都是小打小闹,產量不算大。”
    林棠又问:“这麻布除了家里用的那些,还能做啥?”
    张雪梅掰著手指头数,“用处多了去了!防尘布、麻袋、拉绳、粮袋面袋,还有抢险用的布,都用得上。这麻布结实,比棉布耐用,还便宜。就连医院里的纱布,也有用麻做的。”
    林棠眼睛亮了亮,“那供销社需求大不大?目前种植的生產队能满足不?”
    张雪梅摇摇头,“满足啥啊!这玩意儿要用机器织,织得越精细的越值钱,但机器也贵啊,听说要两三百一台,下面的生產队最多买两三台,织出来的供销社能全拿下。”
    “前几天领导开会,主任还说隔壁县要申请一批麻布过去,说是要做沙袋防水灾,这阵子雨水多,好几个地方都遭了灾。加上天热蚊虫多,做一套蚊帐就要不少呢,这麻布紧俏得很。”
    林棠听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著手里那捲麻布,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张雪梅看她那样子,笑著问:“咋了?动心思了?”
    林棠笑了笑,没接话,把布收好,继续翻帐本去了。可心里那点想法,却像种子一样,悄悄冒了芽。
    林棠心里揣著事儿,等下了班,她骑著自行车就往家赶。到了家,她连车都没停稳,就扯著嗓子喊:“景业哥!景业哥!”
    杨景业从堂屋里出来,看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问:“咋了?”
    “有好事!”林棠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拉著他就往里走,“叫上爹娘和二哥二嫂,我有事儿商量。”
    杨景业看她一脸认真,也没多问,转身去喊人。
    没一会儿,一家人都聚在堂屋里了。杨奶奶坐在上首,杨铁牛和朱阿玉坐在旁边,孙辈们也围在周围。
    林棠把那捲麻布拿出来,放在桌上,把今天的事儿说了一遍。
    “……雪梅姐说,隔壁县正急著要麻布做沙袋防水灾,供销社那边缺口大得很。我就想著,咱村那几片山坡,种粮食收成不好,年年就种点红薯花生,要是改种苧麻,办个织布坊,说不定能行。”
    杨铁牛拿起那捲麻布摸了摸,皱著眉没说话。
    李秀梅倒是先开了口,“种苧麻?那玩意儿咱也没种过啊,能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