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人的气味
    隨著战事烈度的下降,平阳墟之外天魔军团的各路哨兵越来越少,武灵战团的巡航护卫任务变得愈发轻鬆一十一月初八以后,三十多头妖禽终於能鬆一口气,准备在异国他乡过一个踏踏实实的年。
    按照吴彪將军配合富贵总管修订的战时规定,逐级降低备战状態,黑凤凰站完了小雪以前最后一班岗,立刻找到医疗养护队伍。
    妖禽头领挤进伏虎罗汉的临时仙居,在浦南港湾的石筑寺庙里喊冤叫屈。
    “大夫,您帮我看看,就是这个...”
    满屋子都是伤兵,黑凤凰不好插队,自从贪狼妖星现世以后,驻守在麒麟郡的秦家军也要遭邪光遮顶,伏虎罗汉作为战爭牧师的存在,不光要给武灵战团的兄弟们治心病,还得照顾志流国诸多官兵修士,治疗他们的精神损伤。
    陈富贵把浦南的花灯集市划出来,专门选了一块清净的地方当做综合医疗中心,按照佩县的城市规划依葫芦画瓢,这里交通发达,水路可以把东北方乌龙江四城的伤患送到入海口。至於平民百姓的民生大事,陈富贵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秦阳立刻把执政官的大部分事务决策权力交给了这位“亚父”——小冠军侯最强的本领不是行军打仗,也不是调兵治国,是有一颗异常清醒的头脑。
    老秦的小重孙没有死守著一亩三分地的意思,对於从天而降的援兵不带任何忌惮戒备,完全把武灵真君和开府总管当成了最亲密的战友,本来儺公要用浮星妖器害秦阳,使这清醒头脑变得混沌痴愚,使志流国不攻自破。
    得到小冠军侯的许可,自然而然就有开府总管一揽子接地气的改革。总管早就在西北水乡有了丰富的治理经验,对於港口码头,特別是入海出海的湾区,完全可以把泰航地与刀锋山的治理经验搬过来。
    战团的综合医疗中心好比军区医院,对应留给麒麟郡百姓的,便是横街杂项药铺医馆的资源整合,把土方药师赤脚医生调集起来,给他们新的行医场所,订立新的行医规范,由一个个高度集中的卫生站,结合秦家军与小刀会的灵能者医疗经验,配合志流国各个地方的文官整理出一套东南地区的医疗规范。
    从初秋到入冬,这几个月的时间,灵能者和凡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要说这种变化是怎么来的,就有些诡譎离奇了。
    虎视眈眈的天魔军团不止一次击碎了东宇神州残兵败將的信心,若不是武灵战团来救,小冠军侯被丁香武安神冠害智,现在应该还在横徵暴敛修天宫,和三毒魔女滚床单,要搞酒池肉林,与秦家的兄弟叔伯一起建立第二四象盟一自封天灾时期的仙君仙帝。
    平阳县大捷以后,赵光带领的河西军团凯旋而归,再到后来平阳墟外沿江村镇的归附工作,凡人军和武灵战团变成了一家亲。
    本来泥胎贱种和天然灵根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就像是两个物种。
    凡人辛辛苦苦养育一整年的庄稼,產生的劳动价值,可能不及金丹修士拂袖挥手,短短几天运用灵气养育的药田。
    处在第一能级的炼气士要用三昧戏法操纵离手飞刀去杀人,也远远比气血旺盛体魄强健的武將厉害得多。
    但是从西北来的武灵战团,这些植入假灵根的兄弟姐妹们,常常在河西兵团的头顶伴飞护航,仿佛只要有大鸟出现,难走的山,难行的路,难以看清的盘山氤氳黑雾邪气,一下子就在黑风爆弹的衝击波中扫得一乾二净。
    执行伴飞护航任务的过程中,河西兵团的每一个组织者,宗族祠堂里走出来的领袖角色,百夫长和土司团练,还有护送军资的民夫走卒,这些凡人听到天上来了神火,就知道这是仙人在为他们开路,他们的生命同样重要一不再是用来消耗真元的道具。
    他们处在对等的语境下交谈,有许多土夫子盗墓兵看得懂灵脉走向,也常常和水兵参谋一起,找到武灵战团的战士们共同议事,从上至下的每一个环节,在吴彪將军的治军方略范围內,几乎都是血肉相连一佩县和大釜乡的战士们本来就从水兵营房里来,脱產以前还有亲戚,有村镇里一起长大,一起下地干活的兄弟姐妹三朋五友,就算植入了假灵根,成了人上人,他们和东南老乡没有半点沟通障碍。
    琳琅国和亲之事,陆远送给陈富贵的秀公主目前来看只是个花瓶,是两国友谊的见证。但是这位戍边镇远吴彪小將军,是真真正正从乡土基层一路干到灵能者决策单位,从没有思想滑坡的ssr级人才。
    陆大官人要是知道这件事,估计肠子都得悔青一一不过话说回来,要吴彪跟陆远共事,这也是不可能的。
    彪哥从没把陆神君放在眼里,在凡人军將领时期就渴望著成为万古流芳的人族战士,听到武灵真君杀五柳打天魔,顶分局开组的那一刻,这小伙子毫不犹豫进队,也是龙树金刚功植入灵根的第一批临床对象,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彪哥都是勇冠三军。
    另外一方面,武灵战团能这么快入乡隨俗的原因还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军功制,有武灵真君这面旗帜,班组团队的向心力和军容纪律是盘古星顶级標准,航空兵团与他们的领袖一样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对守护之物的钟情与热爱—一这屠魔事业使人焕发出源源不断的动力。
    说回黑凤凰这边,综合医疗中心人声鼎沸,伏虎大师主持会诊的过程中,还在和一些秦家军的医师討论救治经验,正是中场休息的时间,观察对象就是一直戴著丁香武安神冠的秦洪將军,这个病例很特殊,浮星妖器带来的灵能增益值得深入研究。
    有不少航空兵团的小刀会战士在指导卫生站的凡人医师如何使用柳叶刀,这些外科救治手法异常珍贵一都毫无保留的送给了东南地方的乡民。
    黑凤凰庞大的羽翅挡了路,立刻有人来赶。
    春雪小妹披著一层白袍挤进来,把山鸡哥往廊道推。
    “让一让!让一让!哎!黑哥!”
    “我为战团流过血,能让我插个队不?”黑凤凰揣著两翅,小心翼翼的问著。
    春雪低声嘱咐:“不要命啊?你想挨棍子啦?”
    黑凤凰:“不是...”
    眼看伏虎大师越走越远,山鸡哥也没机会搭话,突然就妖性发作,变得暴躁起来。
    “我好歹是註册登榜,在武灵山封神登仙的灵兽,你这医字门怎么能冷落我呢?”
    春雪小妹抱著两桶海盐,这些盐土都要送去化学品粗製药房,当做原料来试產青霉素,听到黑凤凰这么说,女兵立马就不开心了。
    “哪儿冷落你了?”
    黑凤凰嘀咕著:“伏虎大师怎么不理我呢?”
    春雪:“你什么毛病?”
    黑凤凰指著脸上的焦烂鸡皮,一眼看过去几乎辨不清伤口,那是它的功勋章,在平阳战役中遭受雷暴轰击,闪电留下的烙印。
    这伤口顺著乌黑锦鸡的羽毛一路往胸口去,从右肋翅下的杂色白毛烧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山鸡哥重伤也不下火线,接受简单治疗以后,护航伴飞的任务少了,它才来浦南看病—一要把这张脸治好。
    “我就想美容,这多难看呀?”鸡哥委屈巴巴的:“等到我返乡,路过四象盟封神台,再和那白孔雀妹妹约会,多low哦!sosad!坏!太坏了!”
    “我仔细瞅瞅...”单春雪揪著黑凤凰的大鸡头,往外面翻了好几层羽毛,终於找到一片焦烂的棘皮,她面露鄙夷之色:“你要治外伤,找咱们小刀会的医生就行了,伏虎大师专治脑残,掛脑残专家號也得排队,要懂规矩...”
    “也没人告诉我呀...”黑凤凰更委屈了。
    春雪提起大盐桶,钻过提把伸出指头,戳向医院的服务台。
    “那不有两个小妹,你去问就是了,她们会教你掛號问诊的流程。”
    黑凤凰依然气鼓鼓的—
    ”
    一哎!私底下我就说一句。”
    “搞那么麻烦干什么呢?总管整些奇奇怪怪的点子,要小刀会的兄弟教这些乡土医生行刀缝线,把小刀会的医经都传出去了,多糟践东西哦。”
    “而且他们未必会感谢咱们咧,得了神仙手艺,说不定赶明儿早就跑到別的地方开医馆挣大钱了,管他们死活...”
    “你想吃乾龙一式的炮弹呀?”春雪小妹嚇得盐桶都拿不稳,连忙把黑凤凰的嘴巴捂上:“这是你能说的嘛?”
    鸡哥连忙挺身举翅,摆出投降姿態。
    “不说了,不说了..”
    “这样吧,我给你插个队,你赶紧去看看神经外科,確实有点脑残了嗷。妖禽大哥...”春雪几乎贴在黑凤凰的脑袋边,对著听音孔隙吹气:“怎么委屈你了,你是战斗英雄,第一次来军区医院,也得走流程嘛。”
    “总管来了东南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教老乡们种地,把西北的种子带到这里来,第二件事就是管理医疗,要把城市山村各个码头的异鬼瘟疫都清除乾净人们有健康的身体,战士们不用担心家里年事已高的父母病死,大著肚子的老婆难產,体弱多病的儿女夭折,这才有绝对的信心去面对敌人,这是战斗意志的根源。也是我们志流国河西凡人军战团能够守住平阳墟的关键因素。”
    “明珠国的走卒要家里寄钱寄布,花钱打仗应付兵役徭役,这种敌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黑哥,组织部开动员会的时候你是不是睡著了?”
    春雪眉头紧皱,连连逼问。
    “这是吴將军三令五申说过的事情喔!掌门和总管能够得到那么多人的拥戴和支持,小冠军侯把他们视做义父、亚父,你竟然敢在医院说这个?”
    “能在这里接受治疗的官兵,哪个不是平阳战役里受伤濒死的战士呀...”
    “我看你是想吃子弹了...”
    “不是...不不不不...”黑凤凰立刻闭嘴,它只是一头妖禽,哪里能理清人类社会的复杂关係,进门以后服务台的两个帮工小妹看见这大锦鸡杀气腾腾的,直奔伏虎大师而去,也没敢拦著,自然帮不上忙安排掛號听诊。
    “不是就好!”单春雪鬆了口气,她想黑凤凰在航空兵团的禽兽队伍也是德高望重的锦鸡族长。
    雪无痕的击杀效率与任务时长都要远远高於黑哥,可是白梟傻傻的,没什么脑子,黑哥说什么它就听什么一黑凤凰要真的脑残,估计还有不少妖禽兄弟跟著一起脑残,那时候事情就坏了。
    在春雪小妹的引导下,服务台的两个护工扶著黑凤凰去了二院,有小刀会的医师专门伺候,同个二院的听诊会议嘈杂混乱,还有不少做过武灵山珍兽阁的杂役活计,在指导凡人兽医如何製备兽药,用草木箩筐蒙皮做玩偶,教导人们怎么给牛羊稳妥且安全的接生。
    黑凤凰来了二院以后,首先是熟悉的战友们来照顾,给这重伤初愈的妖禽做了一套海沙清洁羽毛的工作,把毛髮內层残留的异鬼血液和尘泥污渍处理乾净,把伤处的雷击烂肉小心翼翼的割下来,整个手术过程非常快,小刀会的战友们默契十足,对黑凤凰也是充满了敬意。
    回到二院的疗养病房,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外敷伤药和恢復气血的灵丹也一併送来了,剩下的癒合周期安排明白,黑凤凰突然感觉有些落寞。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它一只鸟,似乎缺了点什么,大家都很忙的样子。
    它摇了摇陪护传唤铃,马上有河西兵队伍里年幼的孩子跑来了。
    “黑凤凰!黑凤凰!什么事情呀!”
    这孩子是军乐团致师队伍里的铜號手,也是赵长河小將军受战兽袭击时,抱剑跑去取水井帮助將军脱困的人。
    他年龄太小,只能编入致师队伍帮忙提振士气——停战时期也没有歇著,要来医院帮忙。
    “你认得我?”黑凤凰两眼一亮。
    小孩子神气活现的,叉腰挺胸——
    ”
    一当然了!轰隆隆!轰隆隆!听到拍翅膀的声音!天兵天將就来了!”
    “我都记得呢!我都记得!你是冲在队伍最前面的!然后是雪无痕第二组!
    赤发鬼第三组!”
    好像对著动画片里锣鼓喧天粉墨登场的英雄角色一个个排过去。
    孩子掰著指头慢慢数——
    一老斑鳩、呆鹰岭三兄弟,绿岩鷚。”
    “还有潜水鸟,歪嘴八哥,爬最快的神风旋木雀!飞最高的白兀鷲!”
    “蓝雨燕,佛咬鹃,俯衝投弹最厉害的就是春雪姐姐的战友啦!是春雪姐姐的小猫头鹰!”
    “黑凤凰!你是大英雄!大英雄!我都记得呢!这几天我还要去看看水兵兄弟!有好多好多大鱼大虾!还有大螃蟹,我都不认得它们!可惜没有假!忙得昏过头咯!”
    娃娃刚刚走出鸟林,马上要去海洋馆转一圈。
    黑凤凰越听越得意,越来越高兴“——嘿!你知道我厉害!?”
    “整个兵团都知道!长河哥哥天天把春雪姐姐掛嘴边,老將军回城亲自採办,总要来医院看看!自从有了这家医院,好像大家都变得很勇敢!”小娃娃说起正事:“黑凤凰!你喊我来做甚么?你不舒服啦?还有暗伤么?”
    “没有没有...没有...”鸡哥说起真话:“就是有些...”
    “这么大个病房,还有两三张床位,也是专门给禽兽安排的吧?”
    航空兵团的禽鸟安排了尺寸规格远超人族的床位,也有专门提供站姿睡觉歇息的爬架。
    “我就是有些寂寞了..”黑凤凰实话实说:“想找个人聊聊天儿...
    ”
    小孩子连连摇头:“那不行!我还有事情呢!不止你一个病人呢!”
    黑凤凰:“那你陪我一会儿?”
    小孩子点点头:“就一会儿哦!就几分钟!”
    不等一人一鸟讲起战斗之中发生的种种故事,门外传来嬉笑声。
    “你那么在意那个投弹击杀数据干什么呢?”
    “总管说,绩效军功制度会把战士异化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异化?异化和天..天魔化...”
    “破军妖星那么厉害,为了那么点钱,那么些丹药,我就一定要杀红了眼?
    和队友抢人头抢军功?它都看著你呢,就等你发病,这不把鸟搞疯掉吗?”
    “就这么讲,哇!我雪无痕得了mvp!击杀比三百一十三比零!有效投弹百分之九十一!出手就有!”
    “黑凤凰被雷劈,它就是躺贏狗!”
    “能这样算吗?我问你?”
    “能这样算吗?族长辛辛苦苦领飞破风,它背上的骑士拉不住韁绳投不好航弹,掌门也说,敢於破风的灵兽,都要第一个撞进雷暴云区域,尖端放电就打第一个目標,打这个引雷针,电荷短时间內都释放完了,后面的队友快速通过雷暴云,大家不用受伤了。”
    “它是躺贏狗?能这样算吗?”
    “我的战友只会投弹,加入航空兵团以前还是个炊事员,他就擅长这个,要他练入门锻体功,练真武诀,掌门手把手教,他舞个刀花能砍自己三下,一趟晨练早操直接把自己砍进重症监护室,刀锋山战役以前还有不少搜救任务,他当衝锋兵的时候,要跟著敢死队一起斗两仪盟派来拦路的土地神,后来上山搜救罗平安也是险山恶水重重难关,这个时期他也是躺贏狗吗?能这样算吗?”
    雪无痕一一拐,右爪包著石膏,在起降程序中跌了一跤,摔断了两根爪子,恰好撞见黑凤凰尷尬的眼神。
    “哎!好耶!”小娃娃喊道:“黑凤凰!有战友陪你啦!”
    雪无痕眼神频频变化惊疑不定,服务台的护工扶著它雪白的羽翅,眼中全是敬畏。
    “呃...老大...”
    黑凤凰挥了挥翅膀,突然能忍受寂寞了。
    “我申请单独病房,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