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低头瞅了眼自个儿。
    这身大衣上全是黑泥和煤灰,还透著股冲鼻的狍子臊味。
    就这副尊容,別说去探那个锻剑者的底,恐怕刚出四九城的火车站,就得被戴红袖章的纠察队当场按在地上,当成盲流子抓去筛沙子。
    他目光一转,盯上了刚被自己弄死的那名干事。
    这孙子一米八几的个头,身架子跟自己差不离。
    再看他身上那件黑色人造革皮夹克,这年月可是惹眼的稀罕物,能穿这身皮的,非富即贵。
    虽说也蹭了点灰,但皮面耐脏,隨便扑打两下就能利索见人。
    要借用身份,就得从扒这身皮开始。
    杨林松走到尸体跟前,把人翻过来,拉开拉链,利索地將那件皮夹克扒下。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大衣上。
    大衣又脏又破,但那是沈雨溪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杨林松的手指在细密的针脚上摩挲了两下,眼底的冷硬难得化开了一瞬。
    这衣服,他捨不得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大衣反过来摺叠,內里朝外。
    那本沉甸甸的阎王帐本被他塞进了大衣的夹层里,然后用带子死死勒在自个儿腰间。
    最后,他才套上那件黑皮夹克。
    皮夹克虽然紧绷了不少,但好在杨林松身板挺拔,外人根本瞧不出里头的乾坤,只当是他这位首长平日里油水吃多了,大腹便便。
    接著是那把紫衫木大弓。
    这百二十磅的硬弓即便卸了弦,也塞不进装枪的帆布包。
    杨林松在麻袋堆里翻找了一顿,扯出一块厚实的防雨油布,將莫辛-纳甘步枪和长弓並在一起。
    长弓没了弦,便成了一根紫金棍。
    他用细麻绳將两者扎成一个长条状的包裹。
    乍一看,还真像地质勘探队隨身携带的测绘標杆。
    处理完这一切,杨林松薅住两具尸体的脚踝往后猛拽,麻溜地塞进车厢最深处的麻袋垛缝隙里。
    他拔出三棱军刺,反手就是一挥。
    哧啦!
    堆在旁边的几袋陈年糙米被齐刷刷划破大口子。
    发霉的粮食哗啦啦倾泻而下,转眼就把地上的血跡盖了个严实。
    霉味混著陈年灰土味腾起,把那点微弱的血腥气死死捂在了下头。
    ------
    列车在夜色里狂奔,车厢晃得像个破摇篮。
    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顺著通风口勉强挤进来。
    嘎!
    刺耳的剎车声直刮耳膜,轮轂擦出成串的火星。
    车速猛降,车厢剧烈一晃,杨林松一把扶住车厢壁才没被甩出去。
    伴著嗤嗤喷涌的白水汽,列车停进了一个大型编组站。
    外头加水添煤的动静响成一片。
    嗶!嗶嗶!
    急促的哨声毫无预兆在车厢外炸响。
    紧接著,密集的胶底鞋踩雪声从四面八方围拢,直奔著这节车厢来了。
    “汪!汪!”
    狼犬的嘶吼穿透铁皮,听得人头皮发紧。
    是一队铁道保卫科的干事带著基干民兵在突击查车!
    哐啷!
    铁皮大门被外头的人合力拽开,冷风夹著雪沫子猛灌进来。
    唰唰唰!几道手电光柱撕开黑暗,在车厢里的麻袋垛上乱扫乱晃。
    四个裹著军大衣的武装干事,动作利索地跃上车厢。
    咔咔!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黑枪口端得平平的,呈扇形铺开。
    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牵著一条黑背狼犬。
    那狗一上车,黑鼻头就不停抽动,显然是嗅到了不对劲的味儿。
    下一秒,狼犬前爪扒住地板,后腿猛蹬,狗头衝著杨林松藏尸的那个深角,疯叫起来。
    “汪!汪汪!”狗牙呲著,涎水乱飞,凶相毕露。
    带队那个的脸瞬间拉得老长,大拇指一推,挑开了步枪保险。
    “里头的人,双手抱头滚出来!”
    这一嗓子吼得回音在车厢壁上乱撞。
    所有枪口齐刷刷调转,死死盯住了那片黑黢黢的死角。
    外头围观的加煤工人和调度员全懵了,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全都缩到了铁轨边的土包后头。
    现场的空气冷得能结出冰碴,喘气都费劲。
    所有人瞪圆了眼,盯著那扇大敞的车门。
    黑暗深处,却传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踏,踏,踏。
    一步步沉稳的皮靴声,从暗处不急不缓地踩出。
    杨林松双手插在皮夹克的衣兜里,肩头斜跨著那个长条状的器材包,面无表情地迎著手电光柱站定。
    几道强光打在脸上,他连挡光的下意识动作都没做,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主打一个反客为主!
    他右手从兜里猛地抽出,指尖夹著那张缴获来的內部介绍信,手臂抡圆。
    啪!
    薄薄一张纸,带著劲风,劈头盖脸砸在队长的胸口上。
    声音脆响,连外头的风声都给压下去了。
    队长下意识伸手,把顺著衣服往下滑的纸一把捏住。
    手电光一晃。
    纸面右下角,那枚省革委会的通红戳印,比血还扎眼。
    正中央,“特派调查员”几个粗黑大字,直愣愣砸进他的眼窝。
    队长的手猛打了个哆嗦,手电筒险些脱手。
    后头那几个端枪的眼尖,也瞄见了那枚嚇死人的红戳子。他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端平的枪口,下意识往下压了三寸。
    开什么玩笑?谁敢拿枪指著上头派来的特派员?
    队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咽下一大口乾沫。他低头瞅了眼还在狂吠的军犬,头皮一阵发麻。
    白纸红戳的硬通货假不了,可狗的鼻子也错不了,里头绝对是见了血的!
    “特……特派员同志。”
    队长硬著头皮开口,刚才飞扬跋扈的劲儿散了个乾净,底气都虚了。
    “这车厢深处……咋有血腥味?”
    杨林松眼神一凛,非但没退,反倒大步往前一逼。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配上这身皮,大肚子那么一挺,那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你还知道有血腥味?”
    杨林松嗓门如雷,劈头盖脸训斥下去。
    “地方安保形同虚设!你们这群干事是吃乾饭的?阶级斗爭的弦是怎么绷的?!”
    这大帽子压下来,队长被嚇得脖子差点缩进肩膀里。
    杨林松抬起右手,直指那个藏尸的死角。
    “我奉省里最高指示,在此执行绝密护送任务!”
    “刚才有两个反革命破坏分子,顺著你们的防御漏洞摸上车,妄图破坏国家机密!”
    “人,已经被我亲手就地正法了!”
    他一步跨到队长跟前,两人相距不到半米,声音压低,字字诛心。
    “你现在带著人、牵著狗,跑来冲我乱吠,是想干扰专案?还是想查查省革委的底细?”
    “耽误了国家最高机密,这顶破坏革命的帽子,你担得起?!”
    连著几顶大帽子砸下来,一顶比一顶重。
    隨著这声怒喝,杨林松右肩上掛著的那个长条帆布包顺势往下一滑。
    咚!
    帆布包被重重地顿在车厢底板上。
    里头真枪实弹的动静,假不了。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煞气,彻底把队长心里那点怀疑碾成了粉末。
    他嚇得脸煞白,横肉直哆嗦。
    “对不起!首长!是我们工作失职!”
    队长腰板猛地一挺,双脚啪地併拢,敬了个极其响亮的军礼。
    “我马上清场!绝不耽误首长办大事!”冷汗顺著他的鬢角一个劲儿往下淌。
    车厢外头,看热闹的工人们面面相覷。
    离得远听不清说了啥,但眼瞅著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把平时耀武扬威的队长训得跟孙子一样,全被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撤!都给我撤下去!”
    队长转过身,冲手下疯狂挥手,逃命似的退下车厢。
    他亲自上手,吭哧吭哧把那扇重死人的铁皮大门重新拉严实。
    掛锁前,还衝著外头大吼:“立刻清场!任何人不准靠近这节车厢!派两个班在外头拉警戒线,一只苍蝇也別放进去!”
    铁门闭合,车厢重回黑暗。
    杨林松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场豪赌,稳赚不赔。
    ------
    几个小时后。
    一声长鸣,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哐当,哐当。
    列车缓缓滑入京城城东火车站的月台。
    杨林松背著那个沉重的包裹,皮夹克领子立起,遮住了他的下頜。
    他隔著衣服按了按怀里那件大衣的位置,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不仅是郑家的罪证,更是黑瞎子岭下三十一年的血债。
    他跨下月台,眼神如入鞘的利刃,一头扎进了四九城汹涌的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