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飘著大雪,杨林松顶著风往前走。
    脚步稳当,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沈啸廷那道屠村的密电,从机要大院发到东北军区,再转县武装部,最后传到红星大队,满打满算,走流程最快也得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二百四十分钟。
    这是红星大队几百口老少爷们儿剩下的最后活命时间。
    前头十字路口,三辆军绿色挎子横在路中间。
    七八个胳膊缠红袖章的纠察端著枪,骂骂咧咧的。
    几个赶早市的工人被掀翻在泥雪里,两手抱著脑袋。
    整条主干道被堵得死死的。
    杨林松拢了拢大衣领子,压低帽檐,直接衝著卡口走过去。
    “那个谁!站住!”
    一个年轻纠察横枪拦住他。
    他上下打量杨林松这魁梧的身板,眼神不善。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照著杨林松的肩膀狠狠砸下去。
    “让你滚墙根蹲著!聋了啊?”
    杨林松站著没动,用右肩接了这一下。凭著前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硬骨头,他身子连晃都没晃,甚至没抖掉肩膀上半片雪花。
    年轻纠察被反震得虎口发麻,往后退了半步,端起枪管就要拉栓。
    “慢著。”
    纠察队长踩著皮靴走过来。他拔出五四式手枪,枪口直接顶在杨林松脑门上。
    队长眼里露著贪念。沈副部长下了死命令,抓住穿黑皮夹克的要犯,官升两级。这人虽说穿得埋汰,但这熊一样的体格太扎眼了。
    “个头不小啊。”队长冷笑,枪口使劲戳了戳杨林松的脑门。
    “把这身大衣扒了!好好搜!今晚寧杀错,不放过!”
    周围几个纠察扑上来。只要大衣一脱,里头的要命帐本就得露馅!
    杨林松眼皮一抬。
    脸上没露杀气,就剩看死人的冷劲儿。这辈子就没惯著谁,遇上不长眼的,全当练手了!
    他左手一把攥住顶在脑门上的枪管,大拇指死死卡在击锤底下。
    强劲的指力直接把撞针整废了。
    与此同时,右手飞快地伸进帽子里衬。
    两根指头夹出那本厚油纸封皮的红本证件,胳膊抡成了满圆。
    啪!
    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下老狠了,红本证件裹著风雪,狠狠抽在队长的左脸上。
    硬纸板打得队长脑袋猛偏,嘴里飞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整个人失去平衡,砸进路边的雪坑里。
    “反了天了!开枪!”周围纠察嚇懵了,纷纷举枪瞄准。
    队长捂著肿成猪头的脸,晕头转向地挣扎著抬头,目光正好落在掉在雪地里的证件上。
    封皮张开。红星钢印。烫金大字。
    编號:甲-0037。
    这四个字一瞅见,队长浑身的血瞬间往下凉,手脚凉透到骨头里!
    “都他娘的把枪放下!”
    队长嗓子喊劈了,带著变调的惨叫。他连滚带爬从泥地里起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杨林松跟前。
    顾不上脸上的泥雪和眼冒金星,左右开弓,使劲扇自己的嘴巴子。
    啪!啪!啪!
    “首长!我瞎了狗眼!我真该死!”
    周围端枪的纠察一看自家队长这熊样,再瞅清那张甲字红本,所有人的腿都软成了麵条。
    枪口稀里哗啦全杵进土里,几个人站得笔直,脑袋恨不得扎进胸口里。
    机要大院甲字头的人物,碾死他们比碾死只臭虫都容易。
    杨林松飞起一脚,把队长连人带枪踹进路边的深排水沟里。
    “瞎了眼的蠢货。”杨林松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耽误了机要总局的绝密外调,沈副部长扒了你们的皮!”
    说完,他正眼都不瞧这帮废物,大步走向路障。直接跨上一辆没熄火的军绿色偏三轮。
    这辆挎子掛著军区红牌,油箱是满的。
    白捡个突围的好傢伙!
    杨林松一脚踩下启动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在一群纠察的眼皮子底下,他使劲拧油门。
    前轮在雪地上画了道弧线,挎子吼著衝出包围圈,朝著东郊方向玩命开。
    风雪里,挎子油门拧到底。
    连过三个街口,迎面撞上三支搜捕车队。对方车灯打满,瞅见是军区纠察的红牌挎子,上头还坐个杀气腾腾的主儿,不但不敢盘问拦著,反而主动打轮让出主路。
    ------
    半小时后。东郊部队家属院。
    外围全是掛著冰溜子的带刺铁丝网,门口站著双岗哨兵。
    杨林松提前减速,把挎子扎进背阴的胡同里。
    往后退,小跑助力。
    一米九的大高个直接蹦起来。
    双脚连蹬残砖,单手往上一搭。精准躲开墙头的碎玻璃,身子在半空横著一拉,翻过三米高的院墙。
    落地没声,直奔五號楼。
    这是一栋苏式老筒子楼,墙皮掉了一半。
    杨林松没走正门楼梯,他攀住楼体外侧生锈的铸铁排水管。手脚並用,四肢肌肉绷得紧紧。
    爬到三楼,他在寒风里悬著,左手死死抠住窗沿边。
    这间单元房没开灯。屋中间有个炭火盆,火光忽闪。
    一个头髮花白、左袖管空落落的老头,正蹲在火盆跟前。他只剩的右手拿著一叠写满加密暗码的纸片,面无表情地往火里一张一张扔。
    桌上摆著一把开了保险的驳壳枪。
    旁边还立著个撕了標籤的小药瓶。
    这明摆著是死士准备烧机密、服毒开枪自尽的架势。
    时间不等人。
    杨林松右手翻腕,三棱军刺滑到手里。
    左拳猛地收劲,爆发寸劲,照著老旧的木格窗框狠狠砸下去!
    咔嚓!
    窗欞断了。碎玻璃和木屑被风雪灌进屋里。
    杨林松破窗跳进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居然没让独臂老头慌一下。
    他连头都没回,右手飞快地抓向桌上的驳壳枪。
    可在杨林松跟前,这速度终究差了点。
    杨林松双脚落地没挪步,右腿一记老狠的鞭腿!
    巨响!一脚把实木方桌连枪带药瓶踹飞两米远,撞在墙上稀碎。
    同一瞬间,他左手死死卡住老头的脖子,顺势往前压。一百多斤的身子被他单手提溜起来,后背撞在墙上。
    三棱军刺抵住老头的脖子。
    刀尖扎破皮,血珠子往下掉。
    老头双脚悬空挣扎。
    可那双眼睛里,半点儿害怕都没有,就剩冰冷、鄙夷。
    甚至,他主动往前梗脖子,喉结往刀尖上送。
    杨林松盯著这张满是风霜的脸。
    “陈远山八年没死。”
    话音刚落,老头眼底猛地一震。
    杨林鬆手腕加了点劲,刀锋再压深一点。
    “黑瞎子岭的冲沟塌方,根本不是天灾。”
    “你这铁犁,当年塌方头天晚上,为啥偏偏提前一天被调走开会?!”
    陈远山。
    冲沟塌方。
    铁犁。
    这三十年拧成死结的血仇,被杨林松连皮带肉扯得稀碎。
    老头原本硬梗著的脖子一下子僵了。
    他不再瞎挣扎,嘴唇哆嗦著。
    借著炭火盆的光,老头打量著杨林松的脸。
    那眉骨,那眼眶模样……
    老头的眼眶红透了,两行老泪往下流。
    他抬起右手,攥住杨林松拿刀的小臂,手背上青筋根根爆起。
    “三十年了……”老头哑著嗓子嘟囔,“杨卫国的种……你终於找来了。”
    杨林鬆手背肌肉绷紧,三棱军刺没往回挪半寸。
    “沈啸廷的狗腿子?”杨林松问。
    “我呸!”铁犁一口带血的老痰吐在地上,扬起下巴,用下顎指著自己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
    “从被这帮畜生卸了一条胳膊那天起,我这条命,就剩个喘气的空壳!我活著,就是为了给黑瞎子岭的冤魂报仇!”
    老头右手使劲推开杨林松的刀锋,整个人失去平衡顺著墙滑下去,又靠著单手撑著站起来。
    他一脚踢开床边的铺盖卷,从床底下拖出个蒙著黑布的铁皮箱。
    黑布扯掉。
    里头是一台苏联造的高功率保密电台,指示灯绿莹莹地闪。
    铁犁盯著杨林松的眼睛,字字带血。
    “別管我这把老骨头!”
    “红星大队那道屠村密电,刚被我用机要大院的备用权限,强行截停在中转总站!但拦不了多久,顶多半小时,限制令就会自动解封发下去!”
    铁犁一把推开电台盖板,把一卷空白电报纸拍在杨林松跟前。
    “这是抗战时候留下的死线!直通大內最高首长机要室的零號波段!”
    “他们截不断,也破不开!只要你用这电台发伸冤的密电,这黑了三十年的天,就能捅破!”
    他从皮靴里拔出一把短匕,拍在桌上。
    “老规矩,越级告状,得主事的血书密令,明码验身!”
    杨林松看了一眼桌上的匕首,再看那台电报机。
    大內机要室?最高首长?
    窗外风雪呼呼刮,屋里炭火噼啪响。
    一场比三十年前更宏大、更惨烈的风暴,在这一秒炸开了修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