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树冠里坠了下来。
    轰!
    冻土炸裂。碎冰和泥块腾起一丈多高。
    百年红松的根被震得嘎嘣乱响,半人粗的横枝断成三截,劈头盖脸砸进猎手堆里。
    一个年轻猎手被横枝扫中肩膀,惨叫著滚了出去。
    烟尘散开。
    洼地正当中,蹲著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不是黑熊。
    比黑熊大了整整一倍。
    一坨肉八百斤往上,把脚底下的冻土压出了蛛网纹。
    浑身的毛掉了个精光,露出大片紫黑色的皮肉,一块一块往外翻著硬痂。
    脑袋转过来。
    两只眼睛,血红。眼眶里淌著黄绿色的脓液,顺著鼻樑往下流,滴在冻土上,滋滋冒著热气。
    它张开嘴。
    那声音不像活物能发出来的,像拿铁钉子在玻璃上死命划,嘶哑刺耳,直往人脑仁里钻。
    赵老六的腿先软了。
    他扑通跪在雪里,连滚带爬往后窜,旱菸杆掉了根本顾不上。
    “黑瞎子上不了这么高的树!上不了!这玩意儿不是黑瞎子!”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劈了叉,他回头冲猎手们嘶吼:
    “山神爷发怒了!快跑!快他娘的跑!”
    猎手们一下子没了阵脚。
    两个年轻的扔了长矛掉头就往林子里躥。
    砰!
    一只伞兵靴结结实实踹在赵老六后腰上。
    老头被踢得往前趴了一步,满嘴啃了一口冻泥。
    杨林松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想死的就跑。想活的,给老子端稳长矛。”
    脸上掛了一路的憨傻笑模样,这一刻碎了个乾乾净净。
    那张脸,冷得能冻死人。
    巨熊转向他。
    两只流脓的血红眼珠子晃了晃,没对上焦。
    脑袋左右摆了两下,鼻翼剧烈抽动,连吸三口气。
    它看不清。
    但它闻得到。
    杨林松退了两步,扫了一眼满地的野猪尸体。
    “老刘头!”
    “在!”
    “带人把猪血往南边灌木丛抹!越骚越好!三十步开外,听我號令!”
    “阿三!长矛队左翼散开,间隔两丈,谁他娘的再敢缩,老子先砍谁!”
    手势打出去,乾脆利索,跟指挥一个步兵排没啥两样。
    老刘头二话没说,抓起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野猪拖著就跑。
    血水在雪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巨熊的脑袋猛地转向那条血线。
    鼻翼抽了两下,身子往那边压了压。
    杨林松没给它跟过去的机会。
    右手抄起精钢柴刀,刀背在一块青石上猛磕一下。
    当!
    金属撞石头的声音在林子里炸开。
    巨熊身子一震,扭头回来。
    血红的脓眼死死对著响声的方向。
    杨林松单手拖刀,大步横移。
    巨熊动了。
    一只前掌抡圆了,呼呼带风,从侧面横扫过来。
    掌风擦著杨林松头顶半尺过去。
    他腰一矮,整个人从掌底钻过去,脚步连点三下,借惯性滑出两丈远。
    轰!
    那一掌拍在旁边一棵合抱粗的红松上。
    树干从当中断了。
    上半截带著一整个树冠轰然砸下来,砸在雪地里,激起的雪雾糊了所有人一脸。
    赵老六瘫在地上,瞪著那棵断成两截的红松,牙齿磕得咯咯直响。
    杨林松没停。
    连闪三次拍击,脚步在乱石和倒木之间穿来穿去,快得不像一个一米九的大块头能做出来的动作。
    他每一步都在往洼地方向引。
    巨熊追著声响和气味横衝直撞,接连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松树,终於一头扎进了野猪扎堆的浅洼地。
    四条腿陷进鬆软的血泥里,速度一下子慢了。
    杨林松在洼地边缘站定。
    左手从腰后抽出匕首,叼在嘴里。右手抄起一个猎手丟在地上的猎弓。
    箭壶里只有一支箭。
    破甲锥。
    柳叶箭头,在晨光里泛著青黑色的光。
    弓拉满。
    嗡!
    弦响。
    没有他的紫杉木大弓好用,但也够了。
    破甲锥化成一道寒芒,精准钻进巨熊流脓的左眼眶。
    箭杆没到根,只剩三寸尾羽露在外面,还在嗡嗡地颤。
    巨熊一声惨嚎,这叫声尖厉,类似钢銼搓骨头的叫声。
    距离最近的猎手赶紧捂住耳朵,脚底下踉蹌一步。
    巨熊彻底疯了。
    四条腿在血泥里乱刨,脑袋往地上猛撞,一下一下,把洼地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杨林松扔了猎弓。
    嘴里的匕首吐到左手,右手握紧精钢柴刀,朝著那头髮了疯的畜生衝过去。
    一棵被巨熊撞倒的大松树斜搭在洼地边缘。
    杨林松三步踩上树干,借著弹力腾空。
    整个人跃起两米。
    柴刀高高举过头顶。
    劈!
    三斤二两的精钢刀身裹著一百九十斤从高处坠落的全部力道,从巨熊的頜骨切进去。
    咔嚓!
    刀锋劈开頜骨,一抬,穿上顎。
    脑壳也裂了,黑色血浆涌出来,喷了杨林松满脸满身。
    巨熊还在往前冲。
    杨林松整个人掛在它背上,双手紧紧攥著刀柄。
    他拔出钢刀,又从头顶劈下去。
    巨熊又往前冲了三步。
    然后,四条腿同时打软。
    八百斤的身躯砸进血泥里,溅起的泥浆有一米。
    地面颤了两颤,没了动静。
    杨林松从熊背上翻下来。
    伞兵靴踩在血泥里,站稳。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满手黑血。黏稠,腥臭,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像药水,又像腐烂的铁锈。
    他看著手心里的黑血,眉头拧了一下。
    正常的熊血不是这个色儿。
    林子里死寂。
    三十个猎手,加上瘫在地上的赵老六,一个个定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赵老六膝盖还跪在雪里。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杨林松那张被黑血糊满的脸,看著他手里那柄刀刃崩了两个豁口的柴刀。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嘴巴张了两回,又合上。第三回,喉结一滚,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冻土上。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啥叫真本事。”
    声音沙哑,带著颤。
    “杨副大队。往后我这条老命,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杨林松没扶他。
    他走到巨熊尸体跟前,蹲下。
    柴刀割开后颈处紫黑色的烂皮。
    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伸手进去,掏出一块铅牌。
    钢鏰儿大小,边角磨圆了,用铁丝穿著,嵌在皮肉深处。
    铅牌正面,刻著一行俄文。
    背面,一个编號。
    003。
    杨林松把铅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想起了那封被他烧了的俄文信,上头写的“极密实验室”五个字。
    他把铅牌揣进怀里,站起身。
    “收拾猎物,下山。”
    ------
    回村的路上,三十个猎手抬著九头野猪和一头小山似的巨熊尸体,队伍拉出去百十米长。
    血腥味在初春的冷风里飘出去几里远。
    村口,村民远远看见这支队伍。
    先是愣住。
    然后炸了锅。
    “天爷!那啥玩意儿!那是熊还是牛啊!”
    “杨爷打的!杨爷带队打的!”
    沈雨溪从人堆里挤出来。
    她望到了杨林松。
    满身黑血,头髮粘成一綹一綹的。
    杨林松走到她跟前。
    她没吭声。
    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踮起脚尖,擦他的脸。
    动作很轻,手在抖。
    杨林松低头看她,没躲她的眼睛。
    这时,王大炮扯著嗓子衝出来:“架锅!分肉!”
    ------
    大队部广场上支起三口大铁锅。
    柴火烧得噼啪响,猪肉下锅,肉香直往天上躥。
    杨林松站在锅边,声音不高不低:“出力的拿大头。家里断顿的拿养命肉。谁敢私藏一两,滚出红星大队。”
    没人吭声。
    肉分到一半。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从村口顛进来。
    朱建业从车上蹦下来,身后跟著两个公社干事。
    他推了推那副塑料框眼镜,目光扫到那头剥了一半皮的巨熊尸体,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停!都停下!”
    他快步走到巨熊跟前,蹲下瞅了两眼,站起来,脸上端著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
    “这头熊明摆著不正常!皮烂了毛禿了,血都是黑的,十有八九是瘟畜!必须立刻停止分肉,全部没收,由公社统一销毁处理!”
    他扭头瞅向杨林松,又推了推眼镜。
    “杨同志,你私自组织猎队,私分猎物,目无组织纪律。我现在代表公社革委会,要求你配合——”
    话没说完,一盆肉汤兜头泼过来。
    还好,这时头一锅,不算烫人。
    油汤浇了朱建业一身一裤一鞋。
    他嗷地嚎叫一声,蹦著往后跳了两步。
    张桂兰端著空木盆,单手叉腰。
    “你个瘪犊子想饿死全村人?老娘先撕了你!”
    朱建业甩了甩湿淋淋的双手,尖嗓劈了叉:“你!你这是袭击国家干部!”
    “呸!”张桂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算哪门子国家干部?上回供销社吃回扣那事儿,要不要老娘帮你喊两嗓子?”
    朱建业脸涨得通红,正要炸毛。
    杨林松走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铅牌,在朱建业眼前晃了晃。
    “认识俄文不?”
    朱建业一愣。
    “这是从熊身上掏出来的军事实验编號牌。”杨林松的声音平平的,跟嘮家常似的。
    “涉及境外特务潜伏和秘密军事实验。我已经通过加密频段向省军区做了匯报。”
    他歪了歪脑袋,又露出那个招牌式的憨笑。
    “朱干事,你现在要没收这头熊?那这块物证咋整?你是打算替特务销毁证据呢,还是打算阻碍省里头搜集军事情报?”
    朱建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嘴唇哆嗦了五六下,一个字蹦不出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裤腿上正往下淌的水渍。
    不是肉汤。
    两个公社干事一左一右架著朱建业,灰溜溜往吉普车退。
    村民们在后面连推带搡,张桂兰一边骂一边追,追出去二十多丈远。
    ------
    入夜。
    杨林松坐在炕沿上,油灯底下。
    那块铅牌搁在炕桌上。
    他拿匕首尖把污渍一点一点刮乾净。
    俄文字母一个一个露出来。
    沈雨溪坐在对面,翻著一本卷了边的俄汉字典,拿铅笔在纸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
    她的笔尖停了。
    抬起头,目光和杨林松对上。
    “编號003。”
    “003。”杨林松重复了一遍。
    沈雨溪把铅笔搁下,盯著那块铅牌看了两秒。
    “那001和002呢?”
    屋外,黑瞎子岭的老林子里,风声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