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从镜子里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两人的手鬆开,他打量了杜威一眼,语气里带著真诚。
    “杜威先生,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声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弯腰。
    “感谢你,救下了梅丽莎。”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杜威摆了摆手,笑得很自然。
    “梅丽莎是我的同学,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值一提。”
    克莱恩点了点头,像是隨意地又问了一句。
    “嗯……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感谢你的关心。”
    杜威的回答快而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迴避。
    克莱恩没再追问。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瞬间,余光忽然落在了杜威身上那件外套。
    灰布,偏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很熟悉。
    像是班森衣柜里那件淘汰下来的老款。
    克莱恩微微一怔。
    梅丽莎之前收拾了班森的旧衣服,他是知道的,只是当时没怎么在意。
    可现在,当这件旧衣服真正穿在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面前的青年身上时,克莱恩忽然从另一个角度去打量起了杜威。
    身高比自己稍高,肩膀宽厚,黑色头髮虽然有些乱倒是让他心生好感,面色偏白,五官倒是端正。
    就是这身行头……
    克莱恩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在穿戴上刚刚花了一笔“巨款”的人,克莱恩发现自己竟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不满。
    不是对杜威本人的,而是……
    那种看到妹妹“朋友”太不讲究时,本能冒出来的挑剔。
    “杜威先生。”
    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閒聊。
    “这家店的衣服还不错,我刚在这里做了一套。”
    他拉了拉自己的深灰礼服外套领口,隨即看向橱窗里掛著的几件风衣。
    “你有没有兴趣试试?我觉得风衣可能更適合你的身形。”
    他甚至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
    “我个人也比较喜欢这个款式。”
    杜威挑了挑眉,没有拒绝,他本来就是想换身行头的。
    裁缝师傅很快拿著皮尺迎了上来,麻利地绕著杜威量起了肩宽、臂长和腰围。
    克莱恩退后两步,安静地站在一旁,面上是平和的微笑。
    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念头。
    杜威……世界先生会和他说些什么呢?
    之前冒险说杜威是自己的“眷者”,也不知道会不会穿帮。
    先前的黑袍人,他有九成把握就是『世界』先生,那『世界』先生会如何解释自己救他的事情。
    “先生,这边有一件现成的黑色风衣,尺码刚好合適,您要不要先试试?”
    裁缝师傅从里间捧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风衣。
    黑色立领,双排暗扣,腰线微收,下摆过膝,领口处有暗纹,剪裁非常干练。
    杜威伸手摸了摸面料,点头接过。
    他接过风衣走进试衣间,布帘刚拉上——
    眉心一跳。
    一股极其熟悉的牵引力,像看不见的丝线一样,轻轻拨动了他脑海中那颗猩红的星辰。
    灰雾之上的召唤。
    杜威嘴角扯了扯。
    愚者先生,想必此刻就在隔壁的试衣间里吧?
    他闭上双眼。
    深红的光芒在视界里铺开。
    ……
    灰雾之上。
    长桌两端,只有两个人。
    愚者坐在上首,手指交叉,灰雾繚绕。
    杜威坐在末端,神態从容。
    “世界先生。”克莱恩的声音带著愚者特有的平和。“我那位眷者的事,你办的不错,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杜威微微欠身。
    “感谢您的关心,一切尚可。”
    他顿了顿,也没等克莱恩发文,乾脆先开口。
    “倒是您的那位眷者——杜威。”
    克莱恩眉头微微一紧,难道怕什么来什么?
    “他的情况,目前已经稳定了。”
    克莱恩轻舒口气,也没追问细节。
    杜威则继续揣著明白装糊涂,语气隨意了些。
    “不过有件事。”
    “那位眷者似乎被机械之心吸纳了,不知这是否会影响您的安排?”
    克莱恩愣了一瞬。
    机械之心?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杜威加入了机械之心,这意味著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官方组织在介入。
    这对自己……似乎没什么直接影响。
    “无妨。”克莱恩淡淡回了一句。
    『世界』先生果然是某个教会的高层,是『黑夜女神教会』还是『蒸汽教会』呢?
    克莱恩心里更倾向於女神教会,毕竟当天黑袍人是被队长认证的,並且如果是蒸汽教会的直接安排杜威去『机械之心』也过於明显了,不像是沉稳神秘的『世界』先生的作风。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场简短的对话时,杜威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请提醒您的眷者——小心魔女。”
    灰雾微微一颤。
    克莱恩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
    “我知道了。”
    ……
    深红褪去。
    杜威睁开双眼,拉开布帘走了出来。
    黑色风衣裹在身上,立领贴著下頜线,收腰的剪裁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极为利落,下摆隨著步子微微摆动,配上他那头略显凌乱的黑髮和偏白的面色,倒真有几分味道。
    克莱恩已经站在外面了,正背著手看橱窗。
    他转过头,视线在杜威身上停了两秒。
    嗯。
    顺眼多了。
    “不错。”克莱恩给出了简短的评价,隨即冲裁缝招了招手。“师傅,再给他配一套里衬和衬衫,全套做齐。”
    杜威没客气,量完尺寸后走向柜檯准备付帐。
    裁缝师傅翻了翻帐本,抬起头,笑容和善。
    “这位先生已经替您结了。”
    杜威转过头。
    克莱恩正站在门口,双手插在新外套口袋里,脸上掛著一个非常慷慨、非常从容的微笑。
    心里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计算著。
    这件风衣加上全套內衬……三磅十五便士?不对,用的是精纺面料,还有丝绸里衬……四磅?
    天。
    比我那套还贵?
    这个月的甜冰茶没了。
    不,连甜冰茶预算都没了,还是只能回去啃黑麵包。
    但没关係,梅丽莎的柠檬蛋糕不能省。
    “克莱恩先生,这怎么好意思。”
    杜威走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和感激。
    “不如这样——我请你吃顿饭,边吃边聊。”
    他补了一句。
    “也想问问梅丽莎最近怎么样了。”
    克莱恩本想拒绝。
    可杜威紧接著又说了一句。
    “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甜冰茶和柠檬蛋糕都是招牌。”
    克莱恩几乎没怎么犹豫。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餐厅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白色的桌布上铺著简单的餐具,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对面的煤气路灯和来往的马车。
    餐品上得很快。
    克莱恩面前是一份焗烤牛肉派,外皮金黄酥脆,切开后浓郁的肉汁缓缓流出,裹著软烂的牛腩和土豆,热气腾腾。
    旁边搁著那杯心心念念的甜冰茶,淡琥珀色的液体上漂著一片柠檬薄片,杯壁掛著细密的水珠。
    杜威面前则是一盘黑椒煎羊排,配著一小碟薄荷酱和烤得微焦的芦笋,肉的焦香混著黑椒的辛辣气味瀰漫开来。
    “请。”
    克莱恩端起甜冰茶,杯沿刚碰到嘴唇——
    “嗖!”
    尖锐的破空声突兀传来,一柄飞刀划破空气,直奔克莱恩!
    克莱恩瞳孔骤缩,身体在灵性预警的驱使下猛地往侧面一歪,甜冰茶从杯中泼洒出来。
    刚躲过一柄飞刀,第二柄紧隨其后!
    这第二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克莱恩眼看反应不及,就在此时,一个杯子砸来,迫使飞刀改变了轨跡。
    飞刀擦著他的耳廓掠过,“篤”地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木墙里,刀柄还在嗡嗡震动。
    餐厅里瞬间爆发出尖叫声。
    扔出水杯的瞬间,杜威就已经跳跃而起,衝著飞刀飞来的方向奔去。
    刚跑到餐厅门口,一颗人头忽的从门牌上垂落,杜威急忙剎住脚步,定睛望去。
    原来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脸上戴著白底红唇小丑面具的男人,正倒著吊在餐厅招牌上。
    他歪著脑袋,指间又翻出一柄飞刀,鲜红的嘴角咧开,齜著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