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恩的视线越过克莱恩的肩膀,落在杜威身上的那一瞬,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杜威只是朝他淡淡一笑,平静中带著点友善。
    克莱恩站在一旁,心里充满困惑,但他並未多说什么。
    邓恩的灰眸从杜威脸上移开,落到地面那具小丑的尸体上,又扫了一眼克莱恩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左轮。
    邓恩的灰色瞳孔缓缓鬆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燕尾服小丑的尸体,走向克莱恩,简短地询问了经过。
    克莱恩简短地讲述了经过,邓恩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向杜威,伸出了右手。
    “杜威先生。”
    “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值夜者?”
    克莱恩抬起头,杜威也微微一愣。
    他看著邓恩伸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双灰色的、此刻难得带著几分诚恳的眼睛。
    老实说,他没想到。
    上一次见面,这位队长还拿枪指著自己。
    克莱恩也显然吃了一惊,眼神在邓恩和杜威之间来迴转了一圈。
    杜威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邓恩队长,感谢你的好意。”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点歉意。
    “但我已经答应加入机械之心了。”
    邓恩握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灰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
    邓恩的手停在半空,灰眸里浮出些许意外。
    “机械之心?”
    “昨天的事。”杜威简短答道。
    邓恩沉默了两秒,隨后竟笑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便收回了手,反而笑了笑。
    “加入值夜者,並不一定非要编入我的小队。”
    他顿了顿,声音里竟有一丝自嘲。
    “换句话说,以你的实力,未必適合编入我的小队。”
    克莱恩听到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重新打量了杜威一眼。
    他下意识回想起刚才的战斗,杜威確实表现不凡,可在他的观察里,也就是一个……序列九?
    队长怎么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克莱恩忽然想起『世界』先生来,看来应该是这位疑似黑夜教会的高层向队长说了什么,这才让队长误会了。
    克莱恩满脸微笑,心里暗道:队长,关於杜威,你可没我了解的多。
    邓恩没注意到克莱恩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还有一种方式,叫做荣誉顾问。”
    “对於某些拥有特殊才能、又不愿意受编制约束的非凡者,值夜者有过这种合作的惯例。”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擅长占卜的人才。”
    说到这里,邓恩转头看了克莱恩一眼。
    “总不能,都靠这位『占卜家』。”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
    邓恩也不急,笑了笑补了一句:“你可以回去先问问机械之心的科尔克队长。我了解他,他所说的加入,大概也是这么一回事。”
    克莱恩在一旁安静听著。
    他当然希望杜威能和值夜者建立更近的关係——那样的话,妹妹和自己救命恩人的安全,也能多一层保障。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很清楚。
    这也许是队长监视杜威的一种方式。
    毕竟在邓恩的判断体系里,杜威还远远称不上一个可以完全放心的人。
    杜威也明白这一点。
    他看著邓恩,没有说破,只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顾问……有钱拿吗?”
    邓恩笑了笑,不自觉又瞟了眼克莱恩,眼前这两个黑髮小子,都对薪水有著同样的执著。
    “当然。”他点了点头,“而且收入不低。”
    杜威点点头,表示自己会考虑。
    “我考虑一下,回头……我和克莱恩联繫吧。”
    “今天的饭还没吃完,我准备换一家?”说著,杜威朝克莱恩偏了偏头,“一起?”
    克莱恩笑著摇了摇头。
    “下次吧,杜威先生。”
    杜威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杜威。”
    克莱恩忽然叫住了他。
    杜威回过头。
    “小心魔女。”
    杜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这句话,是他先前在灰雾之上对愚者说的,本意是想让克莱恩注意魔女,没想到克莱恩转头就来提醒自己了。
    愚者大人,果然是个热心肠。
    不过自己確实要多关注下魔女的踪跡,她们也算是日后那场惨案发生的罪魁祸首之一。
    “多谢提醒,克莱恩先生。”
    杜威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街巷。
    邓恩踱步到克莱恩身旁,灰眸望著杜威消失的方向。
    直到杜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向克莱恩。
    “小心魔女,什么意思?”
    ……
    杜威站在一条飘著各色食物香气的街道上,左右看了看。
    左边那家餐厅门面阔气,招牌用烫金字体写著“维特伦宫廷菜”,透过橱窗能看到水晶吊灯和雪白的台布。
    香味透过门窗飘出,杜威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很想进去。
    可身上钱並不多,总不能一餐饭吃个几镑,还是省著花吧。
    他嘆了口气,推开了右边那家看上去低调许多的店门。
    店面不大,但整体装修破有几分雅致,显得很是体面。
    杜威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侍者很快递来菜单。
    他翻了两页,觉得有些奇怪。
    菜单上怎么没印价格?
    杜威翻到最后一页,还是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也没多想,点了黑麵包配浓汤,燉豌豆,还有一小份煎香肠。
    煎香肠、浓汤麵包和一壶热茶端上来的时候,杜威几乎是立刻就动了刀叉。
    香肠外皮焦脆,一刀下去滋滋冒油,麵包蘸进浓汤里泡软了吃,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进胃里。
    香,就是份量有些少。
    杜威正吃得专心,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低缓的笑声。
    那笑声优雅、沉稳,带著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鬆弛感。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坐在他四周的客人,无一例外,穿著裁剪考究的礼服或长裙,女士们手腕上闪著宝石,男士们的领带別针都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再低头看看自己那盘煎香肠——白瓷盘子周边印著精美的鎏金花纹,光是这个盘子的做工,都可以放在家里做摆件了。
    该不会……
    杜威招手叫过侍者,压低了声音。
    “请问,这份煎香肠多少钱?”
    “您说的是焦脆华章金炙肉卷吗?”
    “焦……反正就是这根煎香肠!”杜威愣了愣,他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妙了。
    “四镑六苏勒八便士,先生。”
    杜威一愣,再次看了眼吃了一半的煎香肠。
    “六……镑……”
    嘴角抽了抽,杜威重复了一遍,侍者彬彬有礼,保持微笑。
    “是的,先生。”
    “浓汤麵包呢?”
    “一镑六便士,先生。”
    “热茶?”
    “六苏勒八便士,先生。”
    侍者用流利標准的鲁恩语解答著。
    杜威嘴角再次抽了抽,身上的钱……可能只够买一份煎香肠。
    示意侍者离开后,他平静地放下刀叉,將手伸进兜里。
    酒壶,纽扣,怀表,骰子。
    哪个都比这顿饭贵千倍万倍,可哪个都不能拿出来当饭钱。
    艾达洛基忽然从兜口冒了出来,大眼珠子眨了眨,上下打量了一下杜威的脸,又缩了回去。
    “此刻,我真希望你能换点钱出来。”杜威一脸无奈,穷的只剩非凡物品就算了,还要被非凡物品嘲讽。
    怀表猛地一弹,表盖“啪”地合上,像是被侮辱了一样。
    就在她要跳起来的时候——
    “你好。”
    一道柔和的、带著成熟韵味的女性嗓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好,请问这边有人吗?”
    艾达洛基的大眼睛“唰”地收了回去。
    杜威抬起头。
    一位皮肤白嫩光洁,褐发如同瀑布,身材丰腴妖嬈的女士正站在对面的椅子旁,一只手轻轻搭在椅背上。
    她穿著一件剪裁极贴身的黑色长裙,紧紧裹住了腰线和胯骨,再往下是微微开叉的裙摆,隨著她轻轻移步而摇曳。
    尤其是那双棕色的眼眸则像林中小鹿一样纯真可怜,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呵护她。
    杜威还没来得及开口。
    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完全不属於自己的念头。
    【贫穷但英俊的小绅士啊,能有机会享受欢愉,你真是个幸运儿。】
    他知道是艾达洛基替换了对方的念头。
    杜威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甚至很绅士地站起身,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请。”
    看著女人款款坐下,杜威微微眯起了眼,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女人。
    丰腴,妖嬈,魅惑。
    欢愉?
    杜威回到座位,嘴角微微勾起。
    魔女,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