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尔乌斯。
    杜威嚼著麵包,余光扫过那张脸。
    这可是廷根事件里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杜威扬了扬下巴。
    “请便。”
    兰尔乌斯的动作也很隨意,丝毫不在意挪动椅子时发出的声响,似乎和杜威一般的不装优雅。
    “说来惭愧,我早就不喜欢这家餐厅的氛围,可又不得不来。”
    他说著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指著杜威盘子里只剩一小块的浓汤麵包道:
    “可我在廷根这么多年,实在是找不到比它更好吃的浓汤麵包了。”
    兰尔乌斯往椅背上一靠,摊开手,声音大了些。
    “而我又是个贪吃的傢伙,实在拒绝不了舌头的抗议,只能来这了。”
    “所以……”他举起酒杯,敬向杜威:“感谢你拯救了我的舌头。”
    杜威没接话,只是拿起剩下的半块麵包,慢条斯理地掰了一角蘸进汤碗。
    不愧是一个將诈骗提升到艺术层次的傢伙,短短两句话,哪怕自己心里对兰尔乌斯充满敌意,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亲近感。
    可惜,你这个骗子的伎俩,对我没用。
    兰尔乌斯也不急,像是真的只想找个人聊聊天。
    先是聊了几句廷根最近的天气,又顺带提了提码头区新到的一批南大陆咖啡豆,话题跳得轻巧自然。
    语速不快,嗓音不高,话题都是隨处可见的琐碎小事。
    兰尔乌斯的节奏太好了。
    每一句话的长短,每一次停顿的时机,甚至端酒杯时那个微微歪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地在传递一个信號:我和你是一类人。
    杜威嚼著麵包,面上配合著露出几分隨意的笑,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穿越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怪物、男爵、魔女、星空污染,特里斯、雪伦、兰尔乌斯。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他们让杜威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支羽毛笔——『0-008』。
    当你想起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记住了你。
    杜威很確定,自己刚穿越来时,就已经回忆过这件封印物。
    那么,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写进故事里了吗?
    杜威低著头,隱蔽的笑了下。
    连一支笔……也想操纵我的命运吗?
    先前见到雪伦夫人时,他就已有此猜测,加上这几天的情绪积累,杜威的念头变得无比坚决。
    没有人能主宰我的命运。
    羽毛笔不行,『诡秘杜威』不行,母神……也不行!
    “知道霍纳奇斯山脉吗?”
    兰尔乌斯的声音將杜威的思绪拽了回来。
    杜威看向他。
    霍纳奇斯山脉,那是兰尔乌斯用来诈骗的核心诱饵。
    “知道,那里怎么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浓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哦……看来你並不清楚。”
    见杜威接话,兰尔乌斯反而转移了话题。
    “没什么,报纸你看了吗?那艘铁甲巨舰,新的时代要开启了啊。”
    杜威差点没忍住笑。
    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许管用,可放在一个知道全部剧情的穿越者面前,就跟在牌桌上亮著底牌打没什么区別。
    兰尔乌斯先生,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杜威没有戳破,甚至还配合著露出一点被勾起好奇心又没来得及追问的遗憾神色。
    兰尔乌斯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些。
    他开始聊起自己的生活,语气里多了些私人的温度。
    “我很幸运,在廷根生活的还行,还拥有了一位美丽温柔的未婚妻,她叫梅高欧斯,是个很好的姑娘。”
    他推了推眼镜,棕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柔情。
    “等廷根这边的事情忙完,我们就准备办婚礼了。”
    杜威点头,没有多问。
    兰尔乌斯顺势將话头递了过来。
    “杜威先生你呢,成家了吗?还是忙於事业,没让那些追逐你的淑女们得手?”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可別告诉我,你的身边会缺少姑娘。”
    “没成家,也没什么事业。”
    杜威的回答很隨意。
    “我只是个天文爱好者罢了,顺便在一些公司掛著顾问的虚职。”
    兰尔乌斯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穿著打扮隨意,遇到旁人的挑衅和嘲讽也不在意,在这样的高档餐厅里只用最舒服的方式吃饭,丝毫不肯迎合环境。
    这种底气和从容,不是普通工薪阶层能有的。
    再加上刚才那位女僕送来的信封,里面至少有一千金镑,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收了。
    有钱人家的孩子。
    而且多半是商人的子弟,身上没有贵族圈子里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繁文縟节,花起钱来却又毫不心疼。
    这种人兰尔乌斯见过太多了。
    父亲白手起家,儿子从小不缺钱,却偏偏想证明自己,表面上的隨性和叛逆,全都是在標榜自己的与眾不同。
    这种人,最好拿捏。
    你想骗走他的钱,首先要成为他的朋友。
    兰尔乌斯的笑容更自信了一些。
    “天文爱好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隨即苦笑道。
    “我虽然感兴趣,但確实不懂天文。”
    见杜威没接话,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有一个朋友,他对星象和占卜都深有研究。”
    杜威眉头微挑,並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哦,是吗?”
    兰尔乌斯看到他这副无所谓的神情,笑了笑,隨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海纳斯·凡森特。“
    杜威的眼睛亮了。
    “廷根最有名的那位占卜师?”
    兰尔乌斯端著酒杯,棕色瞳孔映著杜威脸上浮现的兴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我和他关係还不错。”
    杜威几乎是立刻放下刀叉,连餐巾都没擦,就招手叫侍者结帐。
    “走走走,现在就去。”
    看著杜威这副急切的模样,兰尔乌斯將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
    果然,跑不出我的掌心。
    ……
    出了餐厅大门,兰尔乌斯看到杜威竟然自己驾著一辆马车,不由怔了一下。
    一位少爷自己当车夫?
    他打量了一眼那匹棕色的老马和並不算新的车厢,心下释然。
    有钱人的癖好,向来古怪。
    兰尔乌斯摇了摇头,提步走向车厢。
    他一只脚刚踩上踏板——
    “嘭!”
    马车猛地往旁一歪。
    一条粗壮的马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小腿上。
    兰尔乌斯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头望去。
    那匹棕色老马正偏过头来看著他,硕大的马眼里流露出一种……极为擬人化的嫌弃。
    兰尔乌斯脸色变了变。
    杜威赶忙跳下车,一脸歉意地衝过来。
    “真不好意思,这匹老马跟了我好些年了,一直都挺乖的,不知道今天怎么闹起脾气来了。”
    他说著转过身去,拍了一下马头。
    “不听话的傢伙,回头就把你卖了。”
    嘴上骂著,另一只手却在兰尔乌斯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摩挲著马的鬃毛。
    棕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颇为受用。
    兰尔乌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大度地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畜生而已。”
    他笑著再次迈步上车。
    “嘭!!”
    这一脚比上一次还狠。
    兰尔乌斯整个人被踹得倒退了四五步,屁股重重磕在路边的石柱上,疼得齜牙咧嘴。
    棕马昂起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那双极有灵性的大眼睛里,兰尔乌斯分明读出了一句话:
    叫谁畜牲呢?
    兰尔乌斯的嘴角抽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正要发作。
    杜威已经冲了过来,他诚恳地看著兰尔乌斯。
    “实在抱歉,请你稍等我一下。”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走向前方的马车。
    兰尔乌斯站在原地,揉著发疼的屁股,远远看著杜威指著那匹老马破口大骂。
    马头越垂越低,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兰尔乌斯看得很解气。
    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杜威在说什么。
    “干得好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
    杜威压低声音,手掌从马脖子一路顺下去。
    “下车的时候还能再来一次吗?”
    棕马低著头,褐色的大眼睛往上一翻,鼻孔喷出一团白气。
    放心,包在我身上。
    杜威拍了拍它的脑袋,牵著韁绳掉头回去。
    兰尔乌斯堆起笑容迎上来。
    “哎呀杜威先生,不必如此。一匹老马嘛,难免有些脾气。”
    他顿了顿,像是想措辞得体些。
    “不过像这种老马,可能还是养在家里比较合適,毕竟出来的话,有些……”
    杜威接过话头,语气里全是嫌弃。
    “对,这就是个丟人现眼的傢伙。”
    “天天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老实模样,想的全是些骯脏心思。”
    “老实巴交的外表,说到底还是个畜牲。”
    “畜生就是畜生,只会骗人。”
    杜威嘴上骂著马,可他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兰尔乌斯身上。
    兰尔乌斯被他盯得浑身有些彆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没再多想,在杜威的招呼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马车。
    靠近马车,脚刚抬起,马腿又动了一下。
    他嚇得整个人往后一蹦,脚跟磕上路沿,差点再摔一跤。
    可这次,马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蹄子,让踏板离他更近了些。
    像是在方便他上车。
    兰尔乌斯尷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安安稳稳地坐进了车厢。
    马车平缓地启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兰尔乌斯坐在车厢里,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著。
    本来只打算骗你点金镑。
    既然你的马都这么可恶,那你的身家性命,就都得是我的了。
    马车前头,杜威一手握著韁绳,嘴角勾起。
    兰尔乌斯,既然先遇到了我,那就不用劳烦『愚者』先生了。
    廷根的故事,就从你开始改写。
    这时,后颈处突然传来一股冰冷的刺感,杜威下意识回头,只看到兰尔乌斯正和善地冲他笑著。
    他没看到的是,先前的离开餐厅门口,一位戴著皮手套、穿著整洁白色礼服、笑眯眯的绅士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