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水走出鱼塘,静静地站在塘埂上,多看了几眼,一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这才转身,朝西边的那座小山走去。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荒草小径,上面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丝毫看不出有人来往的痕跡。
    陈观水皱了皱眉,拨开了人腰高的荒草,径直朝著山上走去。
    他当时给父母立下的衣冠冢在山腰处,选在了向阳的一面,也没有刻碑写名,只是用石头垒起了两座矮矮的坟塋。
    只是如今这处坟塋的四周也都埋没在了荒草中,纵使陈观水记性不俗,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
    陈观水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今儿折腾了一整天,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不过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將坟塋四周的荒草清理了一圈。
    隨后,他这才从怀中摸出那几炷香,用纯阳真炁引燃,插在坟前的泥地里。
    青烟裊裊升起,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站了一会儿,一直到那几炷香彻底燃尽,才轻轻挥手一拂,吹散了地上的香灰。
    旋即,转身离去。
    ……
    一路下到山口前,陈观水忽然顿了顿脚步,转头看向了另一条山道。
    那条小路同样被荒草占满,没有任何被人踏足的痕跡。
    陈观水心一沉。
    这条小路,正是前往寒潭鱼塘的唯一道路。
    陈观水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那里到底是他侍弄了三年的地方,里面的那些雷泽鲤,每一苗都是他精心选育出来的,甚至不惜耗费昂贵的虎血丸子餵食它们,將它们养得个个身强力壮,鳞甲生光。
    可如今,那些鱼还在么?
    他其实在来之前就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二少爷四处竭泽而渔似的搜刮资源,雷泽鲤作为三少爷曾经的產业,自然也不可能逃过其毒手。
    但陈观水其实还抱有一定的侥倖心理,毕竟雷泽鲤这种东西,天生灵种,只要留著,就是一座源源不断的灵矿,將其从寒潭中捞走,完全是杀鸡取卵!
    真的有人会这样做吗?
    陈观水心里没底,轻嘆一声,转身走向了那条窄路。
    寒潭依旧是那个寒潭,藏在半山腰的断口下,只是四周的树更加浓密了些,將天上为数不多的天光遮蔽。
    陈观水走到潭边,只扫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些他亲手布置、亲手养护的阵纹,此刻已黯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杂草和碎石掩埋,显然荒废了有些时日。
    潭边用来聚拢灵气的几块润水玉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凹槽,积著雨水,生著青苔。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残破的阵基,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站起身来,望向那口寒潭。潭水依旧是那种沉鬱的墨绿色,水面倒映著他的影子,模糊而扭曲。
    可在那寒潭之中,本该有的那些游弋的幽蓝云纹却全都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一片死了一般的寂静。
    陈观水轻嘆口气,纵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当看见这一幕时,他的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发堵。
    他忽然蹲下身去,轻轻用手拨了拨水面,將自己在水面的倒影搅碎,他依稀记得上次告別时的模样,那时他青衣立马,意气风发,哪能想到,转头再回到这里时是这般光景。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笑声很轻,被山风一卷便散了。
    可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去时,却忽然一愣,看了看自己刚刚正在撩拨潭水的手,又看了看幽深的寒潭,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以前其实就对这寒潭挺好奇,但却並不敢下水查探。
    皆因这寒潭水冰冷刺骨,连真炁都无法抵御,其性质甚至与浊龙涧那边的煞气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远没有那么浓烈罢了。
    他昔日养育雷泽鲤时,也曾试著將手伸进水里,可只探入半尺便冻得指节发僵,不得不缩回来。
    甚至为了满足心中的好奇,他还专门花费了时间,將竹竿一节一节地接了起来,朝下探去,想探探这寒潭究竟有多深。
    他一根接著一根的把竹子绑起来,前后总共绑了十七根竹子,每一根都是高大结实的老竹,却依旧没能成功探到底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如今情况完全不同了。
    他吞噬了纯阳异种,练就了阳魄真形,浑身涌动著纯阳真炁,炽烈如火炉,奔腾如大日,可谓是万邪不侵。
    甚至连浊龙涧那般风水险地中的煞气,也奈何不了他分毫,更何况眼前这一处小小的寒潭呢?
    陈观水越想越觉得可行,就连雷泽鲤的事也顾不上了,心中想要探索此处寒潭的衝动越发强烈。
    陈观水思忖片刻,还是觉得谨慎一些,心念一动,烹海鼎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掌心。
    他將小鼎托在掌中,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想看看是否有卦象示警,就像之前在浊龙涧面前一样。
    但这一次,卦象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异动。
    烹海鼎忽然轻轻一震,那震动极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紧接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机从寒潭深处悄然升起,如游丝细缕,陡然没入了鼎中。
    陈观水愣住了。
    那是灵性?!
    没错,確实是灵性,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就是他平日里通过烹海鼎收摄的东西。
    可这反而让陈观水心中疑惑更甚。
    雷泽鲤已经被人带走了,而且看四周法阵荒废的痕跡,至少已有半月之久。
    而灵鱼精怪之属死后的灵性,若不及时收摄,最多不过七日便会逸散殆尽,彻底融入天地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寒潭之中,怎么可能还有灵性留存?
    莫非是下方有漏网之鱼?亦或者……这些灵性並非来自雷泽鲤!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看著这一汪水沉如墨的寒潭,平静幽深的潭水倒映著树影与天光,如此的熟悉,似乎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
    但这种熟悉中的陌生却反而让人心中有些发毛。
    陈观水站起身来,他决定了,他要下水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