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司內——
    在整理完相关卷宗后,祝彧凭著“直觉”將城南某一公子所报的“明月失踪案”,视作是解开所有失踪之谜的关键。
    至於是怎样的直觉,自然是潜在更多的香火钱这一直觉。
    那位公子的宅邸,还要在临池小筑更南边一点。
    因为怕误了时辰,毕竟晚上还得去城西,没有片刻休息,祝彧直接出发去城南。
    宅子坐落在城郊,远离市井喧囂,四周少有邻舍,只有几株老槐树静静地围著。围墙绵延数十丈,却只是寻常的青砖灰瓦,不显山不露水。
    这位公子似乎是位孤独的人。偌大的宅邸中,只他一人与几个下人,虽是夏日,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萧瑟与淒凉。
    见到那位公子时,他正独自在堂中徘徊。
    正堂空得让人心慌。脚下铺著灰砖,一块一块,显得糙冷;头顶悬著黑漆房梁,粗大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整个正堂,除了几张桌椅,竟连一盏灯、一幅画都没有。
    祝彧走上前,那位公子也隨即迎上。
    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透著书卷气,抬手时袖角微动,不急不躁,举手投足尽显一股文人风采。
    尚未閒敘,便已让人觉得,这是个读过书的。
    不觉间,祝彧已心生了几分好感,而后来也得知了公子名姓,因其年纪不大,这里便以“阿松”相称。
    阿松是个痴情之人,多年来苦追一女子,名唤夏凰明月——
    这位夏凰明月,正是他前番来报的“明月失踪案”的主角。
    祝彧从中了解到,阿松与明月皆不是孤烟城之人,因夏凰明月与家中关係破裂,便决意寄情於山水,搬来孤烟城隱居,而他也隨之迁来——
    颇有一种“狗皮膏药”的感觉。
    “不知公子和她的关係如何?”祝彧直言相询,道出了心中疑惑。
    阿松面露难色,没有答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岔开话题道:“此地氛围不佳,不如路上边赏景边敘。”
    见他这般模样,祝彧心中已有数,便应了下来。二人一同出门,往郊野閒逛而去。
    出了城,路渐渐宽了。
    郊野的夏天在眼前铺开,热浪微微晃动,却並不恼人。路边的树不算茂密,但好歹有些荫凉。草长得乱,却不荒,偶尔能看见几朵野花,小小的,不起眼。
    祝彧见其神色有所缓和,琢磨其应当整理好了心绪,开口问道:“敢问公子,这夏凰明月是何时失踪的?”
    “两月以前,那时她同我说要外出探春,一段时日便回。”
    “那会不会是尚未归来……?”
    “不会,她平日就爱流连於花陌沟渠之间,常外出赏景,最长也不过十日便归,此番却不见踪影。”
    祝彧阅览过相关呈报的卷宗,联繫上阿松所说的,已知此事之重,前所未有,远胜以往任何一桩。
    最令人头疼的是,这些失踪之人散落全城,彼此间寻不到半点联繫,仿佛各自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没有……”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係……?”祝彧忍不住问道。
    “我与她本是一城之人,她是夏家某一脉的小姐,那时明月与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关係,可自从一事之后我们的关係再也不復当年。”
    阿松眸光渐黯,旋即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嘴角扯著,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祝彧心知此事或许与失踪案无关,但此刻戳破话题並非明智之举。不如顺水推舟,陪他閒敘,把这香客哄开心了,才是眼下的正理。
    “不知是何事导致你二人心生间隙?”
    “一次良田分配之案。”
    “我本是田宅司的判官。夏凰明月所在的夏家为爭夺百亩良田,三脉之间起了爭执。其中两脉人丁兴旺,坚持按人头分;而夏凰明月那一脉人丁稀落,但她父亲夏凰权在族中颇有分量,仗著这股势力,执意要求三脉平分。然而夏凰明月暗中找到我,说可以不用管他老爹,就按照人头来分。”
    “那你是怎么想的?”祝彧也对此案来了兴致,疑惑问道。
    “夏凰权在堂上多次搬出二家主所定下的,三脉皆为夏家一部分,即多脉一族,三脉平权/权(益)。”
    “私以为,这种敘事逻辑毫无疑问是正確的,所以我给夏凰权一脉判了34亩地,其余两脉各33亩。因此案没有顺著明月的心思走下去,我二人產生了间隙。”
    祝彧听出其中玄机,心忖夏凰明月在阿松心中,分量著实不轻,於是打著趣道:
    “既然三脉平权,那你为何给夏凰权一脉判34亩?”
    阿松神色如常,言辞凿凿道:
    “大家都是一家人,想来这一亩地应当无关紧要。”
    祝彧点头应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话听著,怎么那么耳熟呢?
    一句话评价,太典了。
    “所以那二家主是哪一脉的人呢?”
    “我不清楚……”阿松陷入了回忆,沉默片刻,方才道:“具体的我记不清,只记得那功德碑是在凰字一脉府前。”
    祝彧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半分: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一圈,根子在这儿呢——
    恐怕,这多脉一族只是幌子,制衡削弱才是本意。
    有趣的是,阿松话里还藏著事,没全说出来。他原本是站在按人头分配那一边的,可夏凰权找过他,许他两件事:一是往后长久合作,二是將来把女儿嫁给他。他便改了主意。
    如果用几句话评价阿松,那便是——
    暗中持有某一方立场,有意无意地忽视一方邪恶,在明面上始终奉行“逻辑正义”的“形式”正义者——
    实为拉偏架者,刽子手,亦为变色龙和投机主义者。
    另如,当社会的天平严重向右侧倾斜,情况早已脱离正轨,此刻除非在左侧加码,否则无论在中间如何秉持正义,天平的受力分析上永远不平。
    天平已倾,正道已偏。此时若仍以中立自居,不过是对倾斜的纵容。真正的正义,从不是一味的“形式”正义,而是把天平扶正。
    拋开这些不愉快,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出城许久。祝彧心知失踪案诡异非常,竟找不著一位事主。当下这些旁枝末节,怕是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权当陪聊。
    祝彧起了个话头,问道:“听公子说,曾在某大城里任田宅司判官,想来官职不低吧?”
    这话听著像是在捧阿松,实则不然——有仙根之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任他多大的官,大抵都是看不上的。
    阿松淡淡一笑,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波澜:“確实不低,官居五品,不过如今为了追寻明月,我已然辞去了官衔。”
    祝彧闻言頷首,顺势问道:“那关於明月,公子近来可有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关於她的倒是没有,自那一別便再没了音讯。不过我最近梦中倒是常常梦见芙蓉花。”
    “芙蓉花?不知是什么顏色的芙蓉花?”
    祝彧亦不知缘何会有此一问,兴许是梦道觉醒后,自己对梦境生了好奇,想凭著见闻与感觉试著解一解。
    “大多是白色的,梦里总有一树白色的芙蓉花,花开得极盛,白得就像是月光落在枝头。”
    “除了白色,可还有其他顏色?比方说……大红?”
    阿松摇头不迭:“没有,大多是白色或者淡粉色。”
    祝彧听完,不由笑了笑。兜兜转转,还是绕到夏凰明月上了——这芙蓉向来是佳人的代称,梦里开出的白花、粉花,不过是他心里放不下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