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两人互道珍重。临別前,祝彧拍了拍阿松的肩:“若有了明月的音讯,我第一时间知会你——”
    “你也別太担心,或许……会有好事也说不定呢。”
    辞別阿松,祝彧顺道回了趟小筑,本想休息片刻,不料躺到榻上便没起得来,一觉直接磨蹭到了晚上。
    祝彧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心头便浮现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动——有人在念他。他凝神感应,那祈求的方向、那气息,想来应当是昨日那男子。
    少许调息过后,祝彧从榻上下来,这时方才注意到——
    窗外没有月亮,亦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深井。若不是天地间有一些杂音尚存,恐怕祝彧真要以为自己陷入了幻境。
    从小筑出发,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祝彧寻到了那位男子。
    其宅位於城西郊野之地,视野景致极其开阔。
    茅屋很大,不过却简陋得像是隨手搭起来的。山立於其侧,作俯视状——是这户人家唯一的邻居。
    稍作了解后得知,男子名叫阿基。
    据他所述,孩子近来晚上极不安分,常常彻夜哭泣——只是不知,是无形的鬼怪縈绕四周,还是噩梦所致。
    若是以前,祝彧自是没有手段分辨。但如今他已觉醒梦道天赋——虽毫无加成,宛若残废,却好歹拿到一点保底:比如能分辨入睡的人是否在做梦lol。
    祝彧走到熟睡的婴儿身边,伸出手悬於其额头,指尖缓缓盈起莹蓝色的光——这证明有梦境的存在。
    祝彧梦道尚浅,能行至此已是极限。正当其准备收手之际,忽然右手指尖一颤——婴孩的额头之上的空间竟起了波动。
    祝彧依凭直觉,没有犹豫,指成兰花,將手探过那如流水般的梦境涟漪中,轻轻拈起一朵花瓣。
    那是一朵木兰花瓣。
    当它被从梦境中拈出时,尚带著露水般的湿润。细细端详,花瓣洁白如雪,薄如蝉翼,边缘微微捲起,似美人低垂的泪眼。
    这情况祝彧也没料到。虽不明白其中含义,但他隱隱觉得,这花瓣的完好与否,或许映照著梦境的好坏。
    “所以,孩童的梦境应当是好的……”
    祝彧有所明悟,却仍不確定。他试图挖掘更深一层的梦道天赋——比如,能否进入婴孩的梦境,去一探究竟。
    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都再没有先前的感应。
    失望之际,祝彧忽然感觉怀中一物隱隱牵动。將其掏出,方才发现是先前得到的那枚古镜——梦镜。
    祝彧盯著手中的古镜,一时有些出神。这镜子是在梦里捡的,他隨口起了个名叫“梦镜”。谁能想到,如今自己真的觉醒了梦道天赋——这名字,竟像是提前写好的。
    与此同时,孩子的母亲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祝彧。见他半天没动静,终於忍不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仙人……您看出什么了吗?”
    “尚未,莫急。”
    祝彧的回应简短而有力,只因他正全身心投入在手中的这枚梦镜之上。
    如果说原来的梦镜不映万物,像子夜潭底凝固的月,那么当下已发生了巨大变化——镜面如水波般活了过来,泛起层层涟漪,其中光影流转,仿佛有无数光景在其中沉浮。
    祝彧联想起指尖那朵花瓣,隨手將它凑到镜前。谁知刚一靠近,镜面忽然盪开一圈涟漪,像活过来似的——花瓣无声地被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值此之际,梦镜也发生了极大变化,镜面上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渐渐浮现出一片清晰的天地。祝彧心中已有了答案:这恐怕便是那孩子的梦。隨著梦镜晃动,其视角与画面也隨之变化,梦境之中风和日暖,水光瀲灩,无半分异状。
    更为惊奇的是,祝彧甚至能感知到那一方天地与自身的联繫——仿佛只需心头一动,整个人就能进入那方世界。虽未尝试,却已有七八分把握。
    所以,孩子为何半夜哭泣……?
    祝彧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孩子父母过度谨慎,错误估计了情况。正想著,忽听得阿基夫妇在另个房间拌起嘴来。
    祝彧眉头微皱,有些不明所以:
    真是莫名其妙,这俩咋就突然对立起来了?!
    忽然屋外传来异动,祝彧心忖可能是妖物,於是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將门拉开——霎时间,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其中混杂著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
    知道出了状况,祝彧立刻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可四下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下泥土中一道新鲜的绿痕,像是刚被折断的草茎蹭过,汁液还未乾透。
    祝彧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是鹿角兽留下的。那绿色的黏液、那若有若无的腥气,都对得上——那东西,果然还在。
    意识到情况危机,祝彧赶忙衝进屋內,欲通知二人。不曾想却看见,阿基夫妇已经愈吵愈烈,甚至要动起手来。
    祝彧几欲大骂:別特么吵了,吵尼吗呢!
    但是考虑到种种限制因素,祝彧终究只是平静地道了声:“別吵了,有妖物,鹿角兽来了。”
    阿基闻言,陡然一惊,倏地转过头来:
    “此话当真?!”
    “鹿角兽不是不存在吗?前不久刚有一位大儒为此正讹。”
    祝彧听闻,怒极反笑:
    “是那种原则不闢谣,一般不闢谣,一牵涉到鹿角兽就慌慌忙忙,打著『求真、求是』名义,一下子连辟十几条谣的那种大儒吗?”
    “结果到头来,发现其只为鹿角兽闢谣。”
    经这么一提醒,二人果然不吵了,急忙赶到熟睡的婴孩身边去保护。祝彧则再度出门,去循那鹿角兽的踪影。
    走出十来步,忽然发觉背后有些异样,祝彧意识到不对,旋即猛地回头,只见茅草屋顶上,竟立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怪物浑身长满黑褐色的硬毛,像披著一层鎧甲,最诡异的是,它头顶上竟生著一对幽幽发绿的鹿角——
    鹿顶,绿顶也。
    祝彧深知鹿角兽能力奇诡,善於编织幻境,绝对不容马虎大意——被拖入幻境中的人,往往会认知反转,视角逆转,感知顛倒,情绪顛倒。
    例如,你本当感到寒冷,在其幻境之中却会觉得燥热万分;又如,你是被鹿角兽猎杀娱乐的对象,你束手无策,本当感到痛苦,却会在幻境中代入鹿角兽的立场,变得兴奋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鹿角兽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恶趣味,那就是於幻境中篡改人们认知,最后看人们颂扬恶人、谩骂忠良的滑稽场面。
    譬如,幻境中的人们会对当初十恶不赦、实际伤害他们的人,给予肯定並加以讚颂,讚颂其诛杀“叛贼”,为国为民——却不知其践踏、屠戮的对象实为自己的祖宗。
    又或者,对真正保护他们、具有莫大贡献的人,加以詆毁和嘲讽,將经不起推敲的、捕风捉影的事凑成名梗,开被抹黑过后的、类似於相貌上的玩笑,殊不知幕后黑手正於一旁笑看大家顛倒黑白、詆毁自家祖宗和忠良的笑话。
    在鹿角兽的视角下,这群人確实不过是一帮被愚弄的白痴而已,只因这帮人不会问:究竟是什么群体在暗中抹黑,也不会问为什么只抹黑这人,以及被抹黑对象的身份有何特殊。他们只会在意这个梗到底有没有趣,以至於最终逐渐演变成一个连携场景,一群人在笑这个梗,而鹿角兽於一旁偷笑这群人。
    恰如此时此刻,阿基走出门外,將剑指著祝彧,切齿怒目道:“为什么要挑拨我与妻子二人的关係?!为什么!”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家庭的和谐?!你个畜牲!”
    祝彧看著茅草屋顶上的鹿角兽,又看了看它正下方的阿基,冷笑道:“你看看你上面呢?看看上面!”
    阿基嘴唇抿得发白,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难不成上面还能变天不成?”
    闻言,祝彧不再理他,直直地向鹿角兽走去,而鹿角兽此时也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躲在阿基身后,面露戏謔之色。
    祝彧深知此种邪恶之物,最喜好拿他人当挡箭牌,而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无需分清,谁挡杀谁,直接威胁其性命。
    越是顾手顾脚,就越上鹿角兽的套。
    当祝彧距离阿基只剩一步时,阿基终於动了——他大喊著冲了上来。谁料祝彧直接一脚踹在他胸膛上,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转瞬间就倒飞而出,砸向其身后的鹿角兽。
    这一举动完全出乎鹿角兽的预料。它受惊般赶忙起身,但两条后腿还是被阿基张开的手臂绊到,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祝彧即刻拔剑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以极暴虐之姿態直扑鹿角兽,手中硃砂映雪剑划破夜空,剑光过处,竟凭空绽出数朵红蕊白瓣的梅花,惊艷得让人目眩。
    鹿角兽惊而欲遁,却见祝彧朝著自己的行径方向袭来,不禁心头大骇。匆忙间,鹿角兽主动减了速,欲闪身掉头而逃。
    然而速度没有起来鹿角兽,显然已然失去了逃跑的资格。祝彧凌空落地,顺势横剑一扫——
    剑锋毫无阻滯地切开皮肉、斩断筋骨,鹿角兽自腰腹处齐齐断开,上半身飞出数尺,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內臟混著黑血哗啦落下,在地上摊开一片腥臭的温热。
    鹿角兽死亡的一瞬,阿基浑身一颤,眼神骤然清明。他愣愣地躺在原地,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与此同时,被嘱託带著孩子躲好的妻子,也从屋內探出身来,看著满地的狼藉,脸色煞白,不知到底发生了甚么。
    祝彧早有准备,当著二人的面,直接一脚踏在鹿角兽的尸体上,一副仙家做派,朗声道:
    “大胆鹿角兽,竟敢扰我九天四域赤子之好梦!”
    “该当何罪?!”
    ……
    说完的那一剎那,祝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自己一直以来都自詡“航道天尊”,干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勾当,如今已觉醒梦道天赋,再使这称號自然不太合適了。
    同时,“彧“这一字虽然寓意良好,但总显得过於內涵低调,自己身为仙家,是仙人,自然应当光彩夺目、金光璀璨!
    考虑到仙途漫漫,需要源源不断的香火钱,金玉之类也当多多益善,一个“鈺”字,既不改变原本音调,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內心的美好祝愿,堪称完美之选。
    祝彧端著仙家做派过久,自己也当了真。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基夫妇,祝彧將手负於身后,一本正经道:
    “如今我梦道天赋初显,今以此鹿角兽之血,证我入道!”
    “尔等亲眼所见,即为见证——”
    “从今往后,『航道天尊』不復存在——吾更名『好梦天尊』!”
    祝彧右臂一抬,五指微张,气定神閒,儼然一副宗师风范,沉下声坚毅道:
    “我好梦天尊祝鈺,於今日立誓——”
    “今后九天四域孩童的好梦,都由我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