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鈺此刻正翻阅的,是关於洪荒域的部分。如今的洪荒域依正神信仰范围划分,可分为浮屠界、定殊界以及尘寰界。
    当然九天四域有千万年的歷史,自然远不止这三位正神。他们只不过是在最近的一次邪祟动乱中,挺身而出、救苍生於水火的人物——如今算是接替了前一批次神明的信仰版图。
    其中,浮屠正神的信仰范围最大,影响了洪荒域近6成的地界,並且是九天四域唯一一个以王朝形式屹立的存在。
    有趣的是,所谓“浮屠王朝”,不过是黎民百姓以正神名號冠之的简称。其真正国號,只一个“凉”字。
    即——凉王朝。
    祝鈺展卷再览,其后所载,多为耳熟能详之旧闻。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索性不再耽搁,回到居室倒头便睡。
    很快入梦——
    是那个孟清商所在的梦境。
    ……
    出现意识时,祝彧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客栈的上房之中。上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皆是红木所制,古朴雅致。
    不过很快祝彧便意识到不对劲,自己依旧是那一缕游魂状態,而上房的床榻上坐著一男孩。
    祝彧尝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改变,终於在最后认了命,准备继续安安静静当一个此方天地的看客。
    不过这样,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该如何为孟清商改写命运呢?
    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姑娘推门而入,而在其身影出现的一瞬,榻上的男孩眸光顿时一亮。
    “姐姐!”
    祝彧在记忆中搜寻片刻,辨得此女是及笄之年的孟清商。
    少女脸上带著淡淡的妆容,眉眼精致得像画中人。其唇上点著淡淡的口脂,两颊薄薄一层胭脂,衬得肤色愈发白净——
    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孟清商走到床边,蹲下身,凑到弟弟跟前,温声道:
    “乖,听姐姐话。”
    “马上姐姐要去天香阁献艺,你待在这里,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听明白了吗?”
    榻上的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接过姐姐给自己递来的一锦盒月饼,低头摆弄起来。
    孟清商在一边看著,眼里漾开笑意,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旋即起身,翩然离开了上房。
    祝彧也不停留,逕自穿出房顶,来到了外界,而紧接著祝彧的目光便被眼前景象攫住了——
    从高处望去,长安城如棋盘般铺展在渭水之南。一百零八坊纵横排列,朱雀大街如一道笔直的中轴,將城池分为东西两半。
    街市又是另一番景象。千百盏灯笼次第亮起,匯成一片璀璨的灯海。东西两市灯火通明,酒肆茶楼的喧闹声隱隱传来。
    愣神了许久,这时祝彧忽然看到孟清商从客栈中走出,而前方已有同门在等她。他下意识降低了身形,想离近点看看。
    那同门女子掀开马车的帷帘,露出半张脸来,嗔怪道:
    “妹妹这般慢,怕不是路上遇见蝴蝶了?”
    孟清商听闻,脚下顿时快了几分,几步赶到后面那辆马车前,掀帘而入。
    祝彧跟著马车一路行至天香阁,沿途的盛景让他目不暇接——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当然,他也没閒著,一路都在琢磨如何脱离这游魂状態。
    不过,无论怎么试,他还是如那飘荡的孤魂野鬼一般,挣脱不得,心中不由得暗想:
    这確定不是在耍我么……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孟清商一行人抵至天香阁。
    天香阁矗立在街市最繁华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在暮色中灯火通明。门楣上“天香阁”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锦衣著身的富贵公子,或骑马,或乘车,谈笑间步入阁中。
    很快,孟清商及其同门也下了马车,天香阁的待者即刻迎上,帮忙从轿子中搬出献艺所用的乐器。
    祝彧跟著孟清商进了阁內,发现天香阁內观比外观更为宏阔——
    整座楼宇內部呈环形结构,三层楼阁围成一圈,层层迴廊环绕,雕栏画栋,每一层都设有雅座,迴廊曲折,朱栏环绕。
    穹顶彩绘绚丽,垂下数盏琉璃大灯,將整座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正中央是一座圆形高台,铺著锦缎,四周垂下轻纱,这便是今晚的献艺之处。
    流连之时,孟清商与同门已进了天香阁后厢,一眾乐伎们正认真调试手中的乐器。
    祝彧进了后厢方才知道,孟清商这回献艺的乐器是瑟——面前的矮几上平放著一具锦瑟。
    瑟身漆黑如墨,上绘金色云纹,二十五弦齐整排列,弦柱雕成展翅凤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孟清商双手轻轻抚过琴弦,从低音到高音,一一拨动。每拨一弦,便侧耳细听,眉头微蹙,似在分辨那极细微的偏差。
    光是看她调试的模样,祝彧便认定孟清商的瑟技非常——
    那般专注,那般从容,於是內心已不由得,对她和同门的献艺多了几分期待。
    不到半柱香,一个后生匆匆推开后厢的门,压低声音道:“几位姑娘,该上场了。”
    此刻,天香阁大殿內的烛火与明灯已半熄,趁著这短暂的黑暗,几人各自摸到自己的位置上。
    ……
    献艺开始了。
    灯火於剎那间通明,四处的纱幔从阁顶拋下来。
    伴隨著一阵惊呼,琴簫齐鸣。
    台上,那蒙纱女子已旋身而出,舞步轻灵,如踏云端。起初还只是缓缓舒展,如花初绽。及至箜篌声加入,她的身姿陡然一转,水袖翻飞,如流云舒捲;腰肢轻折,似风中弱柳。
    回眸凝望时,纱下眉目若隱若现,虽看不真切,可那双眸子顾盼之间,已勾走了半堂魂魄。
    此时瑟声也加入了进来。
    本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曲乐和鸣,可当瑟响起的一瞬,天香阁都將目光短暂地挪移了一瞬。
    只听得瑟声婉转,如花间鶯语,柔曼多情——
    而那鼓瑟的女子亦花容月貌,娇媚勾心。
    美人低眉敛袖,指尖起落间,弦音如水,一波一波地漾开。弹到入神处,她的身子也跟著微微前倾,一缕青丝滑落鬢边,垂在琴面上,更显得嫵媚动人。她始终垂著眼,偶有抬眸,那眼中光华比弦上流光更动人。
    孟清商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她看弦的模样,目光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
    一曲结束。
    余音还在樑上绕,而天香阁上下已是一片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