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八月初八。
    自从李从嘉与冯延巳车上谈兵起,仅过去短短几日,他在金陵间的风评不由两极分化。
    饶是有皇太弟三叔与张易等东宫属臣为他正名,从中转圜。
    但与五鬼之一的准相公相谈甚欢,同流合污的『罪名』,短时间內是洗不清了。
    换言之,他的屁股不乾净了,人设要崩,做不得以前冰清玉洁的六郎。
    当然,要说冯延巳在此之后甚都未说,绝然不可能,甚至乎隔日便告了『家长』。
    论兵事连李璟、钟氏都知晓,文武百官知或不知,明目瞭然。
    不过,外面的风评还未能影响到他上进。
    史、兵法、骑、射、书法这些日,他都未曾懈怠落下。
    作为有本职工作,险些上岸的正考级,对於时间规划还是很充分。
    做五休二,今日晴光明艷,故而出郊散步青溪。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做不得閒散隱士了。
    顺位老二之下,李璟予他的侍从多了不少。
    且说府卫,原在编的,仅五十人,凑不满一都,而今却是足足一都,来去皆要肃清驰道、左右不容士民近身,很是……显目。
    都头名贾善,年二十,乃今侍卫诸军都指挥使贾崇之子。
    与其父类,貌敦和,远远不类皇甫暉那般纯正的牙兵武夫。
    且说,五代诸侯、军阀的亲军制度,完全足矣引导『歷史走向』。
    如赵匡胤,殿前都点检,便属于禁军(亲)一类。
    又如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此举在五朝屡见不鲜了。
    但偏偏南唐是异类。
    侍卫本是马步,而唐多领一水师。
    贾崇此人,武略且不论,最为显著的便是资歷。
    从烈祖三十年,至今奉天子又十年,弱冠熬成了花甲,才略中庸,但对於大唐二世金乌的恩情,却是满满当当。
    李从嘉看著布衣革甲的贾善,对望桥间青溪湍流,道。
    “论大唐肱骨,宋公居上,周公居中,贾公居下,我听说,忠正(字)原先是欲从……仕途?”
    听此,平常波澜不惊的贾善面中抹过酸涩。
    “阿郎……仆不知当说与否。”
    李从嘉看了眼两列驻蹕甲士,道:“皆是令尊所调遣,有何忧心?”
    贾善咽了咽口舌,正色道:
    “大唐建国以来,宪度草创,言事遇合,即隨材进用,不復设礼部贡举,此事,孙公等进諫多时,偏是五…位公卿不许。”
    “还有此事?那吏部何用?”
    “今设吏部,不设尚书,唯侍郎朱巩参知。”
    简单来说,即是附和他老爹心意,便可肆意擢拔高升。
    譬如冯延巳,升迁的速度完全不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吏部在,说是为考量,但朱巩仅一侍郎,人事选拔太乱了。
    但,在此乱世,任人唯亲是比任人为疏多有裨益。
    “不瞒阿郎,家父早年,是欲令僕从文货君,奈何贡举不设,朝中多数权职、官闕,为国老所持,陛……陛下仁和,多任从之。”
    说罢了,李璟有能耐管,却是『躺平摆烂』,偶尔奋起勤政,不过半月又回去了。
    要知道,权是容不得真空的,你把持不住,自然有旁人来把持。
    可李璟到底还是有心术的,怕宋党势大架空,又拉了一批良家子,如此经年下来,方有两党並立之势。
    “看来,你是生不逢时,对阿爷心中有怨吶。”
    这大帽子一扣,贾善到底年轻,心慌意乱,赶忙作揖否决。
    “仆不敢!”
    李从嘉审视了他片刻,笑著扶其臂,又挽住手,笑道。
    “既是將门之后,从戎未必不好,书生意气要不得。”
    贾善苦笑,无言以对。
    是將门,也掌亲军兵权,但他老爹很是本分,有时与田舍郎无异別。
    然,福兮祸兮,烈祖与今上,看中的便是他阿爷老实人的品性。
    侍卫诸军换作是皇甫暉统辖,天子夜间怕是不敢褪履入睡。
    “我与冯公论兵事,你可知晓?”不多时,李从嘉话锋一转,道。
    “知。”
    “马楚之乱,你又可知否?”
    “陛下近来常召阿爷奏问,便是为伐楚计。”
    闻言,李从嘉见贾善耳目清明,不免思忖。
    当此时节,把嗣子亲儿调予他为亲军官长,用意可圈可点。
    若冯延巳那声喝彩出自肺腑,从边塞谋夺威名一事,应该早有眉目了。
    事实上,李从嘉对此並不乐观,虽说在庙堂有了立锥之地,四方迷雾却未退散,他的班底还是太薄弱了。
    要从征保安危,首先得有值得託付亲卫军,不求多,但求精。
    贾善的任命,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好兆头。
    “你弓马可好?”
    “自比不得阿郎。”贾善略有羞愧道。
    “从征湖南,你可怕?”
    贾善愣了下,半晌后,道。
    “在其位,谋其政,仆食君禄,无甚怕不怕的。”
    李从嘉凝望著他半晌,一时沉默。
    “安心,真有那一日,用不著你似尉迟敬德般冲阵,在侧持楯櫓护住我便是。”李从嘉拍耸其肩,笑道:“届时,我持弓,你持盾,何愁不立功名?”
    贾善不擅恭维,更不善吃他的胡饼,只是稍有迟疑地捧了一句。
    “阿……郡公威武。”
    莫要看李从嘉自傲,月余下来,他的弓马突飞猛进,天资卓著。
    但碍於身量与年岁委实小了些,张三石弓有些勉强。
    “今日在外有些久了,回去罢。”
    “唯。”
    归府以后,李从嘉却又深感世事唯艰,有心无力。
    萧儼不曾回应,冯延巳也无准信,就连太弟叔父也是口大於实,劝他暂断了从戎念想。
    这要何时才能熬出个头来?
    嘆吁之间,不知何时,案上两张肉饼、三个煮蛋、半釜羔羊肉,皆是败退下阵来,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