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堂確议起,时至八月下旬,半月转瞬即过。
    此间,李从嘉未敢分毫懈怠,尤其是武事。
    但他近来多梦囈,不知是欲壑所致,还是冥冥预感,一时令他匪夷所思。
    “流珠,我入梦时,可曾说过甚胡话?”
    本是无心之言,但流珠视若珍重,斟酌片刻,方才道:“阿郎何曾说过梦话了?”
    “嗯。”
    李从嘉喃喃应了声,心中却是另一般想。
    且说,那梦中所处,似金陵南郊祭天,回想起来,又有不似。
    而在梦中,人声沸腾,山呼海啸,结合场地,该是祭天了。
    祭天?
    念此,李从嘉不敢再多想。
    上进从戎一事,已然迫使他与大兄弘冀反目。
    李璟尚不比李渊,他这番若真能从征,不造些声名出来,待归京,是否会为弃子也拿不准。
    须知道,李弘茂大概死於孙党之时望,这时望是势,附在他身上,亦为眾矢之地。
    “阿郎或是太兴昻了,多思费神,楚地大乱,且不知要何时,边將军屯兵八月余,尚未情急。”
    李从嘉看了她一眼,轻笑了声,不置可否。
    “人谓边镐为边佛,其心性泰然,不为小乱所动……说来也是,如打渔游猎,兄长便是失了耐心吶。”
    流珠此时正为其束髮,闻言手一颤,儼是慌了心。
    李从嘉会意,却未追问。
    缘由嘛,盖因他娘亲在他兄弟二人间充当润滑剂,能保持公正已经难能可贵,届时倾向哪一方又说不准了。
    自然,李渊妻竇氏早卒,若玄武门之变仍在,兴许会不一样罢。
    古来,父子为君臣,算不得多么亲昵,又身处天家,娘亲位正,也相当於一道免死金牌。
    “诸公力举我,此战若无功而返,恐无顏面对满堂公卿吶。”
    “无妨的,若是陛下允阿郎掛监军使,届时从听军议,怎会少得功名呢?”流珠隨即安抚道。
    “那沙陀唐置监军使,多以宦官,陈枢密使有前任,今阿爷不设监军使,是知前车之鑑。”李从嘉侃侃笑道。
    这其实不是甚好兆头,但他为皇嗣,任监军不算甚,就怕他临阵微操,抢夺指挥权,貽误军机。
    “阿郎多梦,身心疲乏,今日便勿要练弓马了。”
    “那做何事?”
    “去净觉寺焚香祈福如何?”
    李从嘉端倪她一眼,道:“是娘亲让你说的?”
    “皇后向来好祈福……”
    听此,他摆了摆手,正色道:“三武一………大举灭佛,这些僧人,占去多少田地富贵,焚香?我更喜焚寺。”
    乍听,流珠又是惊颤,以为他又是在伺机讽斥李璟的不是。
    “与你说笑,何必当真。”李从嘉反其之安抚道。
    见流珠默然不敢应,他又道:“可有玄观?”
    “有……有。”流珠缓过神来,眸光泛亮,热衷道:“谭仙人游歷金陵,这些日皆在寄宿紫极宫,道术绝伦,知醮星宿,奴婢听闻,其精炼丹画符,能去鬼魅,禳(rang)祈灾福,占卜寿夭,阿郎若去问道驱邪,今夜定能安眠!”
    等到她將谭紫霄诸般事跡一一道来,李从嘉不见崇敬,只是微微然笑著。
    此宫非彼宫,立於金陵外,前身即是建康之冶城寺,后身则是今南京朝天宫博物院。
    这些时日,李从嘉除去筹谋,他不愿出外,更多是因为仪仗与风险是成正比的。
    故而只得在安定郡公府、华林园、秘书省三点一线。
    “散散心也好,道宫喜清净,令贾善莫领太多人,也勿著兵甲,省得惊扰了仙师。”
    “喏。”
    ………………
    紫极宫,香菸裊裊。
    老子像下,一片神鸦社鼓。
    李从嘉向『玄元皇帝』行叩拜礼后,並未听从贾善一等去见谭紫霄,而是静静佇立在塑像下,幽幽望去。
    几名道士、徒子不知所以地打量著名声大噪的六郎,自觉怪异。
    但李从嘉並未动摇,直至观主李冠不徐不疾赶来,方才面有变色。
    “六郎来紫极,是为问道?”
    “近来思绪不寧,我是来求问谭道师。”
    如今的道观,尤其是紫极宫一类有『编制』在身的,也是官家的,观主、副观主,知观事等职都有设立,无关乎道术高明,多在於上意。
    譬如李冠善吹洞簫,其音悲壮入云,並非传统良家出身。
    李冠面有为难,片刻后,惋惜道:“阿郎不巧,谭师昨日离去,回庐山了。”
    李从嘉抿了抿唇,嘆息道:“既如此,是我与谭师无缘分。”
    说罢,他正欲归府去,却是被李冠劝阻。
    “谭道虽去,前日,有一女冠,道法通明,借宿宫观中,阿郎可妨一见?”
    李从嘉此来,说是问道,其实是为问心自慰而已,不愿多事。
    “道师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实无必要。”李从嘉婉言拒道。
    “那位女冠,是……洪州人士,且自称军大校之女。”
    李从嘉步都迈出去了,听此不由一愣。
    这几个关键词相连,任谁能安然適从?
    “军中校將?”
    李冠见他意动,平和笑道:“阿郎何必站著谈,请隨我去厢座。”
    “也好。”
    言罢,他又令徒子前去召唤那女冠,领带著李从嘉往精捨去。
    是时入座品茗,李从嘉直言问道。
    “从洪州来,將校之女,何故从道?”
    李冠笑了笑,道:“此为郎君所言之机缘,谭道去,復一耿道,惜贫道才疏学浅,不能为阿郎解惑问心。”
    典型的谜语人,李从嘉不再多问,静心等候。
    当然,他还不忘瞥向舍外三位『捉刀人』,確保安寧。
    不多时,廊道间步履声脆脆,李从嘉先是看向贾善与刁氏兄弟,见三者身姿颤慄,不禁眉头微蹙。
    李冠则是笑而不语,视若无睹。
    蒲团成犄角三足铺设在舍中大案,显然是有所准备。
    此刻,李从嘉且算镇定,可人声未至,一阵清香登先拂来,似是檀香间,掺著淡淡龙涎。
    须知道,龙涎贵比黄金,她一將校之女,从何得来此物?
    李从嘉偏首看去,更是惊奇。
    只见那女冠肤若白玉,身姿修长,所著碧青霞帔,簌簌拖摆在席地。
    及舍间,褪去双履,罗袜生尘,步步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