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大九年,十月初九。
    这一日,冬旭初升,云露朝光,三军將士用过早食,即在边镐帅命之下,整肃列阵,开拔醴陵。
    至此,沉寂屯驻年余的唐军终是甦醒过来,盖因立功心切,开拔之初,战意便分外昂扬。
    而当边镐听闻李从嘉的『治军』法子,稍作思忖,竟是未有点评指摘。
    “郡公是知兵的,尔等莫要因他年少而轻覷了,克取醴陵后,便如那日堂议,拨调一军营屯兵予他,分攻岭南。”
    “大帅,昨日迎六郎前,可不是这般说的……”
    杨守忠神色惊异,几欲进言,又是为边镐所制止。
    “枉你从军十载,纵使郡公不济,尚有那林虎子。”边镐道:“再者,汉寇北伺,乃早有之事,我等皆知晓,分一偏军不为过。”
    杨守忠囁嚅片刻,点点头,不再分说。
    “天家事,你我左右不得。”边镐看向眾將,道:“这三千兵马便是折了,也论不到你们顶罪。”
    杨守忠呢喃道:“若庙堂有降罪,我等可与大帅共担之。”
    “担个甚,宋公在上,轮得到你这丘八?”
    玩笑一声,边镐抬手道:“三指挥跟上去,莫再推迟了。”
    “诺!”
    此番出征动輒十指挥,加上常备军、壮丁,足足两万『大军』。
    边镐为主帅,自是坐镇中军,及五指挥左右。
    等前四军万把人浩浩荡荡而过,他又等待半刻钟,直到望见七指挥的旗头,方才上马动身。
    见此一幕,李从嘉也没有刻意刁难,令贾、张领队,自与林仁肇纵马上前,与边镐並轡同行。
    “大帅寻我有何要事?”
    边镐笑了笑,亲昵道:“六郎吶,可否再转圜一番?”
    “军令已下,我不好忤大帅威信。”
    “且说是攻势顺遂,这般,醴陵无楚兵戍守,希萼兄弟二人迫切奉迎王师,此功名就如溃兵弃甲,稍稍弯腰拾一拾,便可揣入囊中。”边镐见李从嘉不应,循循善诱道:“我知阿郎有意展望天家风采,但南下分兵,不免……”
    “大帅以为,我从戎便是为捞取功名?”
    只是一句不平不淡的反问,边镐听得却是心中刺挠。
    当年伐闽论功,他甚是豁达,让给了诸位同袍,而今让给李从嘉,同那萧梁的白马將军陈庆之故事,大造声势,拉拢人心。
    加上国老与诸公卿在后运作,便是罢了皇太弟,復设太子也不无可能。
    李从嘉入军,打下多少疆土,攻杀多少敌將,並不重要,政治目的不明確,无疑是在走弯路。
    真是独钟军旅生涯,便是成了势,届时外镇一节度使,就同燕王一样,又有什么『上限』呢?
    故而李从嘉这句话不咸不淡,最是要命。
    “自然不是……”
    “是。”
    话还未完,边镐脸上便渐有红润。
    “既如此,阿郎当隨我入潭州。”
    “出征为功,亦为疆土。”李从嘉正色道:“大唐谓大,却仅是江淮弹丸之地,吴越难克,要打开局面,缺口便在楚、汉之间。”
    古有楚汉相爭,今亦有楚汉。
    “比之南方诸侯,大唐兵马,不过伯仲之间,若无能解覆被之忧,占据了湘、湖又待怎样?”
    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很是平缓,似如律动。
    半晌,边镐回道:“马楚重心在北。”
    “故而我只要一指挥为中坚。”
    “阿郎所求甚大吶。”
    至此,边镐不得不嘆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格局上,他无能反驳。
    但预料往往不遂人愿,纸上谈兵,便是小卒、市侩也能论足几句。
    “入醴陵,我可在军中观望,若顺遂,则从军令,分兵南下。”
    “好。”
    边镐顺从了,未作停留,鞭马上前。
    ……………
    十一日,王师顺利进入醴陵。
    这座位於大唐分界线上的边州小县,在万余兵马的拥簇下,马上便是乌泱一片、人头攒动,恍若闹市。
    隨著嘈杂喧譁,及些许狼藉外,也算是增添了不少人气。
    之所以如此轻易进驻醴陵,盖因马希崇早有遣使、將佐候在醴陵,等待大唐天兵救他於水火之间。
    是的,徐威一等迫在眉睫,又想推新留后了。
    楚国文武领著稀疏的百姓,在城头街口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后,过了过礼节,感受著前者的殷切,边镐眉头舒展,很是好说话。
    “令你家留后勿忧,不出几日,王师必进长沙,还楚室安寧!”
    “如此甚好……甚好。”
    使將愁眉苦笑著,也不免忧忡。
    此前大唐只是在场外派遣代理人参与內部斗爭,没有真的发大军开拔进驻,而今却不然,就这阵仗,哪是援军吶,打下楚国都有余了。
    遥想马殷立国之初,再反观当下,楚將亡矣!
    边镐与客使们相谈甚欢之际,一文佐来到李从嘉身前,笑问道。
    “楚使设宴,全席皆是山珍佳肴,郡公何不一起?”
    “倒是不必了。”
    婉言谢绝后,李从嘉借著难得的停歇,观察民生,勤下基层。
    像醴陵这种县城的体量接不住大部人马,粮米价钱飞速上涨,李从嘉入城以后,市价已是三百钱一斗,且有价无市。
    稍作统计,大概还有三百户人家,大都是老弱残疾,迁徙不动。
    虽看著悽惨,但他也不是大善人,稍稍代替边镐约束约束军纪,別再雪上添霜就是。
    ………………
    接下来两日,边镐並未按那使者所言儘快发兵,故意停留在醴陵,磨著马希崇的心气。
    而早就盼望王师多时的马希萼,也不敢轻举妄动,率领部眾屯驻在衡山北,不曾北上与唐军合兵。
    现在的情况,又有些三足鼎立的意味在。
    马希萼暴虐不假,但非痴傻,大唐兴师动眾,真刀真枪占据了湖南,哪还会有他这位楚王的事?
    可他等得及,马希崇是真有性命之忧,燃眉在即,日日在遣斥候、使者反覆催促。
    这一举动自然为徐威所察觉了,按照此『猛人』的履歷,密谋压根就不怕旁人知晓。
    堂內,徐威、陈敬迁、鲁公綰、陆孟俊四头目齐集,对坐嗜酒。
    “希崇也是个娘胚卵货!竟是要引唐寇驱害我等!!”
    听得徐威怒喝,陈敬迁皱起眉头,问道。
    “那徐大哥是何意,废杀了希崇?”
    徐威正要开口,转念一想,却是顿住了。
    长沙城內,哪还有站得住脚跟的马氏子弟?
    废了马希崇,又该当推举谁人为武安留后?
    思来想去,不就剩自己一人?
    须知道,藩镇的头目,那可是极度高危的职业,恰如昔日之魏博,徐威自詡有智勇,却是不敢继马氏兄弟之后。
    徐威不发话,其余三人大眼瞪小眼,皆是拿不住主意,很是沉闷。
    “我看……楚当亡了。”
    徐威撂下这厚重一句,猛地將酒杯置在案上。
    三人还是沉默。
    “北有刘言,南有希萼,东又有边镐。”徐威一字一句道:“內还有希崇,四面楚歌又何能及也?”
    “大哥……说的是。”
    “城中无多少余粮了,只围不攻,底下的弟兄也受不住,届时譁变……我等性命难保……”
    眼见情绪酝酿的差不多了,徐威平和地敲了下案边,道。
    “令他纵唐寇入长沙,我等从谁不是从,楚亡了,归了大唐就是。”
    “届时,我依旧是马步都指挥使,你等也是。”
    依旧?
    这可难说了。
    但他们有的选吗?
    趁著马希萼飘摇不定,还未合兵,顺从马希崇降唐,哪怕降了军爵,起码保得住性命。
    再者,军心寸乱,下面將官也有跋扈不服之心,认为他四人『尸位素餐』,推举的留后一个比一个差……
    当初还称马希崇继位便得太平,安知还不如他兄长,畏武平军如虎,斩自家弟兄伏首做低。
    亡国非身死,大丈夫能屈能伸!
    念此,徐威猛地拍案,酒水四溅。
    “此事不宜推辞!今日便让他笔札降书送去醴陵!!”
    不愧是徐大哥,请降都如此……威武。
    三人听后,毫无异议,相继拱手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