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清晨,回到炕上休息的宋梓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抬头一看,便见经常赖床的陆巢这次罕见地早早起来,甚至比自己都早。
    少年正趴在桌子边,手抬著话筒,在她看过来时,还做出个“请小声点”的姿势,好像是掐著时间跟谁打起了电话。
    片刻后,电话那边终於接通了。
    “谁?”
    那是个有点昏昏沉沉的老迈声音,像昨晚喝酒喝醉了,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
    陆巢深吸一口气,同样拋出个疑问句来:“郑爷爷?”
    “哎,二宝啊……”
    那边听到熟悉的动静,郑老爷子一下就认出这是谁,顿时精神了点,话里也有中气了。
    “我这两天是去朋友家做客了,是有什么事吗?娃子你怎么突然想著来电话了。”
    “我这两天听说,你奶奶去县里医院看病了,需不需要我去你那儿帮衬著点,做点饭什么的?都乡里乡亲,有麻烦儘管开口,二宝你也別觉得过意不去,互相搭把手嘛……”
    陆巢赶忙打断对方,老人家就这点不好,一旦担心你,光是各种提醒的话就不知要持续多久。
    “郑爷爷,我是想找那个卖卫星盒子的小哥。”
    藉口陆巢都想好了,他向郑老爷子表示:他家也想买卫星盒子,但是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对方了,希望郑老爷子能帮忙联繫联繫,但不要透露姓名,毕竟他是学生,还是悄悄背著奶奶买的,暴露出来不好,希望能定个时间和对方见面。
    刚听“卫星盒子”时,郑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陆巢反覆描述那人的长相,他才“哦”了一声。
    “你说小勾呀,行,我帮你联繫联繫……哦,其实也不用联繫,这小子最近应该閒出屁来了,天天在院子里逗狗玩呢,都逗魔怔了,不时还躺在院子里,跟那群小狗汪汪叫著沟通。”
    “我告诉你地址,你直接找他就行。”
    “噗。”陆巢没忍住,本来清晨口中有些干,正喝著水呢,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真的很想跟电话对面的郑老爷子说一句:有没有可能,这才是人家的母语。
    而老人家似乎也被话题勾起了回忆,语气感慨起来:“我倒也认识他快十年嘍,这小娃子也是个厉害人物,遥想当年,我还没退休,在市里单位中开大车时第一次见到他,年纪轻轻,才十四五岁就敢带著货到城里闯荡,就是挺遗憾的,到处碰壁。”
    “后来我看他可怜,就偶尔会带著他在城市里到处试试。”
    “这小子也有点本事,口才不错,站在街头,一喊就是一天,可谓拖拉机掀门帘,就凭一张嘴。”
    “从最开始的一些电脑、电视小配件、电气设备维修,到后来的什么卫星盒子,我都看不太懂,那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就是有点奇怪,他每次修出来的东西都跟全新的一样。”
    就这样诉说著以前的过往,老人家最后做了个总结:“要我说,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长得有点太嫩了,明明是个小伙子,却像个小姑娘一样,戴著耳坠,还天天在脸上涂化妆品。”
    ——有没有可能就是小姑娘。
    陆巢在心里无奈道。
    但大致也分析出对方的样貌了,好像还是个假小子。
    除此之外,他抓住话里的关键,追问:“全新的?”
    “对啊,那些换上去的零件,就跟刚从厂里生產线拿下来似的,簇新簇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
    ——哦,那大概就是从“流水线上借的”。
    陆巢搞明白了怎么回事。
    之前从那本自称“旅行者”的外星人笔记里,他读到过类似的事:在廷达罗斯,甚至有嫌养花麻烦、直接把它未来开花时的模样“叼”过来的猎犬。
    看起来……这群猎犬拥有某种能力,似乎能將自己拥有的东西作为锚定物,取出其某个状態时的样子。
    “还有你也不用隱瞒啥。”郑老爷子大大方方地继续说,“娃子买点东西么,这叫啥事,郑爷爷给你买了,反正之前我也看过价格,不贵,我和你祖父当年关係也不错,你把我当亲爷爷就好,爷爷给孙子买东西,不要讲究这个那个。”
    “刘老太要是不同意,我就亲自跟她说。”
    陆巢赶忙拒绝:“还是算了,我这边买就可以,而且,就算爷爷你买回来了,这东西要怎么调试呢,郑爷爷你又不会这个。”
    “没那人亲自讲解,我也怕我搞不懂。”
    电话那边转念一想,確实是这么回事,有点无奈:“也是,唉,爷爷年龄大了,搞不明白这些新玩意,我把他家位置跟你说一声,你到时候过去提我名字就行……用不用爷爷提前给他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算了,感谢您的好意,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呢。”陆巢又强调了一句,避免老爷子做额外的事。
    他觉得自己不能暴露,不然光凭前几天和那群狗子的接触所积累的经验,若是让对方有了准备,这场见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事。
    “对了,郑爷爷,您还是注意下身体为好。別再到处喝酒了。”
    “您也说了和我爷爷是朋友,我爷爷怎么走的,您也知道。”
    隨即两边又寒暄了几句,仔细问清了地址,这才掛了电话。
    “咣当。”
    外屋先是传出热水被灌入暖壶的滋滋响动,隨即门扉被拉开,呼呼冷风吹进,伴隨著已经灌满的暖壶的落地声。
    接著,不远处又传出几双碗筷放到桌上的动静。
    光听这一连串步骤,陆巢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奶奶回来了。
    “所以,问出来那人住的地方啦?”
    宋梓端起盛好的半碗白粥,轻轻吹了吹气,將上面飘飞的白雾散尽,才递给刚打完电话的陆巢。
    她刚刚在忙,即便那双白里透红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也没听到太多对话內容。
    “谢谢。”
    陆巢感谢完后將之接过,美美吃上了一口,才继续道:“对,已经问出来了,不过说起来,今早我还嚇了一跳,差点儿拎起书包,穿上衣服就要去上学,幸好看到旁边的你,要不这时候估摸已经上车了。”
    “呲溜。”
    粥很好喝,似乎放了冰糖一起煮的。
    除了它外,加上奶奶之前做的甜蒜,配合著包装火腿肠,便也是套很好的早餐。
    重生前,自从工作以来,他就戒掉了吃早饭这种坏毛病,故而算是很长时间都不见到这种白粥,尤其是热腾腾的。
    这样想著,他又抿了口。
    ……如果还是大人的时候,陆巢可能不会觉得这个这么好喝,但现在是以前的身体嘛,他就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
    目光低垂,瞧著碗沿之际,他不时还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经过昨晚的夜谈,宋班长看起来確实放开了,將这里也当做了自己的家,做起饭来,用料也都隨意不少。
    只见,少女搬了张塑料凳子坐在桌子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我额外备了一些,又刚给炉子里添些小柴,慢慢闷著。”
    “若是你奶奶回来,直接打开锅就能吃。”
    只不过,她喝粥的样子没办法像陆巢这样斯斯文文,只能將粥像是流食一样,一口气倒进狼吻中,隨后面庞被热得发烫,冒出了蒸汽一样飘出白烟,半晌才恢復过来。
    也是被口中喷火给烫习惯了,这一大碗都不算事。
    难受个几分钟,恢復能力就能让伤口癒合。
    “对了。”
    姑且算是为这早餐提供几分趣味性,陆巢打算做个小谜题:“我举个假设,要是刚才我这电话还是没办法打通,甚至今天一天都没办法联繫到,我们该怎么办?到时候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肯定还要定个大概的搜索区域和方向。”
    “你要不要猜猜对方住在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隨便讲一个。”
    “唔。”宋梓稍稍感了些兴趣,露出沉思的样子后回道:“东边?”
    “……”
    陆巢面露惊讶:“为什么这么讲?”
    “大前天你跟我讲过,当时你遇见郑老爷子的位置,就在你家附近,按理来说,那么大把的年纪,背著那么多东西……小狗的话,总不至於会到处乱逛,肯定是优先把东西送到再说。”
    宋班长的思路很清晰,思考时,她那白皙的手指还不忘扒开几瓣甜蒜,塞入陆巢口中。
    “所以,我想应该是在东边。”
    “唉,对了。”
    陆巢揭晓答案:“还记得我们大前天晚上被姆西斯哈肘击时,一度逃往山上的路线吗?对方就住这条路线上,而且,就在临近山区的村子外围。”
    “这样,为什么姆西斯哈能够迅速確认周海涛別墅的位置,也就有说法了,明显是对方告知的……”
    “老实说,刚才听到这个消息后我都想笑,那天周海涛站在窗口,吹牛逼向我们介绍著那个窗户能纵观大半八家台村,可以轻易知晓很多动向。”
    “结果在凝视深渊的时候,也被深渊给凝视了。”
    “好啦,咕嚕,早饭也吃完了,我这边也该赶车出发,儘早忙完,我就儘早回来。”
    起身离別前,少年用指尖颳了刮宋梓的鼻尖。
    “到时候,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会一会那个姓勾的年轻人,嘖……姓勾。”
    ……
    当陆巢赶著早车,千里迢迢来到俊宏镇上,先抽空去了趟学校,用火箭吸管溜进无人的校园里,扛著自己的自行车出来。
    最后又骑著它,这才来到了李大小姐家的垃圾场。
    整座垃圾场周围粗略地围著一圈圈铁丝网,建有围墙,但不高,部分地方甚至坍塌了,粗略的用什么东西在后面堵著。
    当他小心翼翼来到大门前,轻轻往前一推,意识到能动,才鬆了口气。
    確实留了院门……儘管他有別的办法进去,但毕竟是朋友家,能不擅闯,还是不擅闯比较好。
    当他推门走进去。
    隨著耳边传来铁锈的崩碎声,最先看到的便是一座座垃圾山,堆得好高好高。
    零散的旧衣服,楼梯的碎块、扶手,只剩下半截的摩托车,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大铁门……还有“危险,请勿靠近”的告示牌。
    在垃圾山各处掛著从哪里飘来的氢气球,像是被从孩童手中放走后,就自觉地来到了这片遗弃之地。
    而杂草则在这片遗蹟之地肆意生长,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没过了脚踝。
    陆巢漫步过几辆暂时停工的拖拉机,目光在这些事物中频繁流转。
    如果千禧年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场,那么他所代表的所有东西便都在这里了,对於这个他从未来重生回来的人来说是恐怖的,因为它代表著过往,代表著死亡。
    它同时又是迷人的,因为过往,往往含有情愫。
    “光是这么大的院子,占地面积这么庞大,都算是一把钱了吧。”
    陆巢忍不住感嘆著。
    在他很小的时候还老被用再不努力学习,长大后就去掏垃圾之类的说法嚇到过,但是真正等到长大之后才意识到,这哪是坏事儿啊,这么大的垃圾场,运转好,在这样一个逐渐讲究废品回收的年头,可是能发大財的。
    依靠垃圾发家这种情况,无论中外都有,算是时代赋予的一条表面不那么体面的发財暗道。
    只是这地方有的路口很窄,为了避免踩到什么钉子,他往里面走也不容易,不时还有几张掛著的薄纱床单,隨风飘扬,拦住了去路,晃得阳光也忽明忽暗。
    偶尔还会吹来几张价目表,那都是些超市的宣传单……价格也让陆巢颇感咂舌。
    就在这时,他留意到路边居然写了一张张牌子
    【陆巢,请走这边哦】
    旁边还附上个小箭头,像是在搞小情趣一样。
    他沿著牌子在垃圾山中环绕,直至在这大院子的角落找到了停著的……一节巨大的绿皮火车车厢。
    是的,火车车厢,陆巢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那標誌性的绿色涂漆,一扇扇白色的窗户,甚至还有窗户上下横贯而过的两道黄色线条。
    若不是那漆皮剥落得有些斑斑驳驳,像老人脸上褪了色的皱纹,车窗外还蒙著层薄灰。
    陆巢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火车站。
    而那路牌也一直延伸到车厢旁的一处入口,这里架著套扶手梯子,踩著它就可以来到那略高的车门处。
    而拉近了距离后,他才发现车窗居然不是蒙著灰,而是內部拉起了灰濛濛的窗帘,用来隔绝现在正占据天空的太阳,临近的地方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迁过来的电线,直通车厢內,至於门前的顶部,更是加装了空调外机才会有的白箱子。
    陆巢先是敲了敲门,直到里面传来少女的一声“请进啦”后,才將之打开。
    首先入耳的是一阵电视gg声。
    “小朋友,你知道什么电器可以让房间变凉快吗?”
    “a电视机,b空调,c洗衣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