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修士,能否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呢?”
    巫魔女笑语盈盈,四周同样传来无数悽厉的尖鸣声:
    “选择。”
    “选择。”
    格蕾丝嚇了一跳,向四周看去,原本美好的象徵著和平的白鸽,变成了漆黑的象徵著不祥的乌鸦。
    两者之间的转变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从一开始为他们歌唱著讚歌的,就是那群不祥的乌鸦一样。
    而就在这时,格蕾丝也看到,那个占据著她姐姐柳德米拉身体的怪物,仿佛也发生了扭动。
    柳德米拉的脸开始严重扭曲,从原本的银金髮美人变成了如今克苏鲁一般扭曲的怪物。
    柳德米拉发出一声呻吟,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的,满是痛苦与绝望。
    她的左手猛地按在脸上。指头仿佛要陷入皮肤一般,把原本即將崩裂的面孔掰回原状。
    “姐姐,姐姐。”
    格蕾丝认出了眼前这个好似怪物一样的女人才是她真正的姐姐。
    但是她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姐姐如今已经失去了理智。
    耶蒙此刻必须要把格蕾丝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才能將眼前的掉san值的画面从她眼前抹去。
    “现在呢?想好怎么选择了吗?修士。”
    巫魔女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这一次不再是从柳德米拉的口中,或者说不只是从柳德米拉的口中。
    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遍布著乌鸦,成百上千的乌鸦都在用擬人的声音如此嘶鸣著,悽厉的叫声仿佛要刺穿格蕾丝的耳朵。
    还好耶蒙在此时捂住了她的耳朵,不然的话,这个小女孩恐怕不会有清醒的思考的时间了。
    格蕾丝知道,眼前这个怪物还是惧怕耶蒙先生的,不然的话,她不会给他们谈话的时间,更不会在现在还不立刻动手。
    或者说它已经动手了,只是格蕾丝没有感觉到。
    “说到底,你到底在让我做什么选择?”耶蒙先生开口了,话音並不像巫魔女想像的那么强硬。
    於是四周散发出悽厉的,仿佛阴风颳起一般的叫声。
    她很得意。
    “修士,你说呢?”
    周围所有的乌鸦细微掛在脖子上的头颅开始伸长,仿佛要触及到耶蒙和格蕾丝身边。
    小女孩甚至能够感受到这食人的怪物尖利的喙上吐气的冰冷,但是格蕾丝並不觉得害怕。
    耶蒙先生的手轻轻拍了她的脊背,於是女孩感觉身体里一阵的温暖,四周的冰冷在她面前仿佛也算不得什么。
    巫魔女紧接著告诉耶蒙:
    “把你手上那个小女孩交出来吧,你和我各自安好,你继续你那看不到尽头的苦纠,我继续享受我这三年以来的硕果。”
    她絮絮叨叨说著:“这对姐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你知道现在一个纯洁的处子和一个满心善良的孩子是多么难找吗?她们甚至还是姐妹,这就更让人期待了。”
    格蕾丝抱紧了耶蒙,想要闭上眼睛,却意外地在地板上看见了一张硕大的,由无数乌鸦的头颅组成的,五官扭曲的人脸,仿佛被漆黑的火焰焚烧下的灰烬一样。
    这张模糊的面孔中,有两个奇特的、像眼睛一样的轮廓,其中满是漆黑,引人注目。
    格蕾丝深陷其中,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目光就挪不开了。
    直到耶蒙轻轻按压了一下她的脑袋,格蕾丝才猛然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凉气,瘫倒在耶蒙身上。
    她知道自己又被耶蒙先生救了一次。。
    然后她就听到巫魔女奋力地尖鸣声:
    “你明明已经同意了?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耶蒙问道。
    他声音轻柔地说道:“我可没有答应你把格蕾丝交给你,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夫人?
    格蕾丝想起了这个名字,这就是那天夜里將她姐姐开除的那个普林加斯大学的校董,同时也是弗林加斯纺织厂的女主人。
    是啊,女孩想起了那天晚上耶蒙先生对伊莎娜夫人的称呼——
    【巫魔女】。
    眼前这一副仿佛怪物一般,却又被强行扭曲成人类模样的异形,不就是对这个称谓最好的形容吗?
    在所有的传说当中,魔女都不是一个被大眾喜爱或接受的存在。
    而巫魔女,哪怕是在魔女当中,也是极为另类的存在。
    据说她们常年钻在森林或者山洞里,和蝙蝠或者乌鸦为伍,喜欢著孩童的血,喜欢著处子的呻吟。
    她们都是女性,却最为憎恨同为女性的存在,因为每当看到同性別的欢笑,她们总是想到自己早已经逝去的青春。
    耶蒙先生这样告诉过格蕾丝,巫魔女说白了就是一群已经丧失青春,却又因爱生恨而厌恶著青春,乃至恨屋及乌的老女人罢了。
    她不知道伊莎娜夫人是不是这样的人,只记得伊莎娜夫人表面上衣冠楚楚,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在暗地里冷漠地,就好像她身边这些形似乌鸦的怪物一样。
    是的,格蕾丝已经明白,这些不是乌鸦了,因为哪怕乌鸦身上也散发不出这样恶臭的气息。
    而这些恶臭的气息还在继续散发著恶臭的味道。
    被耶蒙先生揭穿了身份的巫魔女看上去並不如何惊慌,反而显得有些困惑,在她看来,这明明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明白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苦修士將其挑明是何意味?
    那张面孔还在悲愤地嘶鸣著,悽厉的嘶鸣声像是在进行攻击,又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从三年前选中了这对姐妹,从三年前柳德米拉入学的时候就相中了她。她是如此的天真,以至於在这个满是腐朽墮落的下东区也没有丟掉这份天真。”
    “我原本以为这是巫术女神给我的惊喜,让我能够毫无困难地越过【仁慈】这道关卡,进一步走向【严厉】的道路,从序列六晋升到序列五。”
    “这对姐妹是如此的完美,姐姐能够真爱妹妹,妹妹也能够爱戴姐姐,没有穷困人家因为贫穷而爆发的爭执,没有富贵人家因为富贵而產生的恶臭。”
    “完美啊!完美!”
    格蕾丝听到这个巫魔女像魔怔了一样,这样念叨著。
    然后四周的乌鸦悍不畏死地向著他们飞扑了过来。
    在衝到他们身前的时候,这些乌鸦就已经丧失了全部的鸟形,变成了一个个血肉组成的怪物。
    血肉的怪物迸溅出的鲜血將这片狭小的屋子全部挤满。
    一只……
    两只……
    一千只……
    一万只……
    格蕾丝不知道有多少乌鸦挤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乌鸦已经变成了血肉的怪物,堆积在她面前。
    她只听到嘶啦的一声,血肉的怪物就化成了噁心的脓血,脓血又变成恶臭的汁水,汁水最后爆绽开来。
    哪怕仅仅只是看著这些,格蕾丝仿佛都能预见到,他们这个小家的毁灭。
    地板被侵蚀,屋顶被侵坏,樑柱开始崩塌,墙壁开始断裂……
    而此时她的姐姐,那个仿佛同样化身成怪物的柳德米拉,也这样悽厉地尖叫著,好像连最后一丝理智也丧失了一般。
    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当格蕾丝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前所有的不和谐全部消失了,乌鸦、脓血、怪物,全部在她面前消失。
    她试探著踩了踩地面,原本柔软而可怖的血肉一样的地板,恢復了平日里坚硬地,甚至有些硌脚的样子。
    但这一点硌脚,並不让格蕾丝厌恶,反而显得有些惊喜,因为这意味著一切回归正常。
    正常啊!多么让人嚮往的名词。
    只有失去了,才能意识到正常的可贵。
    於是格蕾丝立刻想要看一眼,她眼中那个最应该回归正常的存在——姐姐柳德米拉。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柳德米拉安然斜坐在她原本坐的椅子上,面前那一碗半洒了的土豆还在散发著热气。
    她眼神闭著,皱著眉头,好像疲惫得已经睡著了一样。
    但是柳德米拉呼吸不正常的急促,似乎是在做著噩梦,格蕾丝想道。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格蕾丝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小女孩於是抬起头来看向耶蒙,“耶蒙先生,那个怪物呢?”
    耶蒙指著女孩的姐姐,以及她那紧蹙的眉头,轻轻说道:
    “它还在你姐姐的梦里。”
    小女孩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