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加斯家的花园经过伊莎娜夫人的打理,变得极具特色。
    花园按照古老的迷宫样式设计,各种蜿蜒曲折的通道,让人走进其中就难以分辨方向。
    但是对於帕维尔来说,他对这里太过熟悉了。他不仅仅是伊莎娜夫人的学生,还是伊莎娜夫人的外甥。曾多次在这里漫步。
    他循著记忆里的路径,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一个个精心设计的花坛,沿著花园的主干道向前走去,终於在喷泉的一个转角处看到了伊莎娜夫人的身影。
    但她並不是一个人,在伊莎娜夫人的面前,还跪著一个身影。
    借著光亮,帕维尔认出了那个人,这是伊莎娜夫人的女僕玛丽亚。
    她趴在伊莎娜夫人的腿上,面部朝下,头髮散落在地上,两人就像是一对好姐妹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看著这一幕,帕维尔顿时感觉到有些奇怪,伊莎娜夫人並不是一个和蔼的人,平日里对於女僕也没有什么姐妹之间的情分,只有主僕之间高高在上的呵斥。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景不应该发生在伊莎娜夫人和女僕之间。
    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帕维尔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刚刚舞会上伊莎娜夫人脱落的面孔,看著眼前这个低著头抱著女僕的贵妇,试探性叫了一声:
    “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夫人並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著女僕的身体,一言不发,颤抖著身体。
    於是帕维尔也不敢继续向前了。
    这时空气中吹过一丝冷风,將帕维尔吹拂了一下,他猛地哆嗦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外套。
    冷风並不仅仅只是吹向帕维尔,同时也吹在伊莎娜夫人身上。
    伊莎娜夫人的头髮被寒风吹动,显现出她和女僕拥抱的真相。
    她紧趴在女僕的脖颈上,吸食著女僕处子的鲜血,喉咙处发出一声声蠕动的声音,就好像鲜血顺著喉咙流入胃部一样。
    女僕一动不动,没有了半点生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般,只剩下死前僵直的动作,抱住伊莎娜夫人,抱住她的主人。
    她看起来是想要杀死伊莎娜夫人,但是没有做到这一点,只能够以拥抱这样亲密的动作来表达出自己的怨恨。
    “玛利亚……”
    帕维尔僵住了,他想起了这个名字,这个刚刚还鲜活的名字,转眼间就失去了生命。
    而对面的伊莎娜夫人低著头,用一股近乎温柔的动作轻抚著玛利亚的脸庞。
    如果不是伊莎娜夫人手上满是鲜红的血痕,还有嘴角坚硬的痕跡。帕维尔几乎以为杀死女僕的凶手並不是他眼前的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你做了什么……”帕维尔几乎是吼出来这句话。
    此时伊莎娜夫人还低著头,没有露出她的面孔,她就这样缓缓擦去嘴角的鲜血,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个普通的晚餐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原本脱落的、褶皱的面孔消失殆尽,再次变得光滑起来。
    但是看著这一张美艷的脸,帕维尔脸上却全无见到天使的欣喜,反而如同看见魔鬼一般。
    这张脸上满是刚刚逝去的女僕玛丽亚的痕跡。
    帕维尔低下头看向女僕,几乎巧合一般,倒下的女僕尸体上的头髮没有掩盖住她的脸,女僕的脸上满是腐朽、凋零的气息,就好像刚刚伊莎娜夫人脸上表现出来的那样。
    於是帕维尔知道伊莎娜夫人做了什么。
    她將自己身上的那股“诅咒”转移到了女僕的身上,用女僕的鲜血延续了自己的生命,用女僕的青春接续了自己的容顏。
    “帕维尔,”伊莎娜夫人声音沙哑而苍老,全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青春模样,“你不该跟过来的。”
    “可我已经来了。”帕维尔说道。
    帕维尔还想听伊莎娜夫人的解释,比如她有什么什么样的苦衷。但是伊莎娜夫人並没有这么做。
    她身后散发出黑雾,数十条蛇一样的触手从她背后伸展出来,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长著一张小小的、撕裂的嘴,嘴里满是尖细的牙齿,不断开合著,然后齐刷刷地歪头看向帕维尔。
    伊莎娜夫人满脸可惜看著他,“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就在触手推及帕维尔的瞬间,耀眼的光芒从他胸前爆发了出来,那是一枚他常年佩戴在胸前的,雕刻著天平的徽章。
    伊莎娜夫人从未见过帕维尔解下徽章的样子,她原本以为徽章只是一件普通的饰品,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一件非凡物品。
    在触手即將触及帕维尔的时候,徽章散发出的光芒將这些触手全部焦散,就好像被火焰烧到的纸片一样,迅速蜷缩、枯萎、化为灰烬。
    伊莎娜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她刚刚丧失了1/3的灵魂,连面孔都无法回去,紧接著却又被这光芒照在身上,浑身上下虚弱无力,瘫坐在身旁的喷泉旁边,脸上的妆容被水和血冲得一片狼藉。
    她抬头看向帕维尔,满是不可置信。
    隨著光芒逐渐消散,徽章重新恢復了那副普通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无论是伊莎娜夫人还是帕维尔都知道这不是。
    帕维尔摩挲了一下胸前的徽章,这是他父亲给他遗留下来的徽章,作为他曾经在教皇耶蒙一世陛下身边的圣殿骑士团服役的象徵,里面曾经施加了耶蒙一世的力量,在耶蒙一世陛下死去之后。
    帕维尔原本以为这力量已经彻底消散了,只是作为一个纪念品常年戴在胸前。
    但是没有想到,在危险时刻,却是这份力量救了自己。
    於是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一声。
    “感谢您,耶蒙一世陛下。”
    他走到伊莎娜夫人面前,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
    “夫人,请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玛丽亚的尸体上,那具尸体失去了面庞,形同枯槁,脖子处还在流著血,血跡並不大,可能已经被伊莎娜夫人吸食殆尽了。
    “我一直是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伊莎娜夫人高高昂著头,看著身旁女僕的尸体没有半点动容。
    “玛丽亚应该为她能够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而感到荣幸,这是她的荣幸,而不应该是我的愧疚。”
    这语气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以至於帕维尔无法反驳。
    这就是典型的贵族思维,除了同属贵族的他们以外,他们甚至不会把他们麾下的小贵族当人,更何况和家具具有同等属性的僕人呢?
    在贵族眼中,可能错误的並不是伊莎娜夫人,而是帕维尔。
    当然,伊莎娜夫人也是有错的,她不应该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而去袭击另一位高贵的贵族。
    这是绝不可原谅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帕维尔又问道,“你身上的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诅咒?
    伊莎娜夫人一愣,她想起了自己刚刚舞会上在帕维尔面前表现出来的失態,原来帕维尔竟然以为这是一种诅咒吗?
    这確实是一种诅咒,只不过並非其他人对伊莎娜夫人本人施加的诅咒,而是她自己对別人施加诅咒的反噬。
    於是伊莎娜夫人故作可怜地鬆开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臂,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因为一个小姑娘,一个叫做柳德米拉的女孩,她原本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学者】,序列九的【学者】。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帕维尔。”
    “是的,我知道,”帕维尔点了点头,感觉到有些疲惫。
    “这意味著她身后还有一个中序列的非凡者。”
    “一个非法的非凡者。”伊莎娜夫人强调道。
    想了想,她又说道:
    “对了,帕维尔,她是你的学妹,也是普林加斯大学的学生。我正是因为她突然成为一个非法的非凡者,才將她逐出了普林加斯大学。”
    伊莎娜夫人狡猾地调换了一下因果顺序,掩饰住自己內心的贪婪和罪恶。
    看著这一幕,帕维尔感觉到有些荒唐。
    像伊莎娜夫人这样隨意杀死女僕的人,在法罗帝国是合法的非凡者,因为她被登记在帝国的魔网系统当中。
    而那个叫做柳德米拉的女孩,可能什么也没有做,却被標记为非法的非凡者,仅仅只是因为她的来歷不明,根不正苗不红。
    但是他却无力反抗,也无力挣扎。
    这就是法罗帝国的法律,他作为帝国的伯爵,哪怕成为非凡者,也无法挣脱开来。
    正因如此,他才懦弱地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一条普通人的道路,这是七神赐予所有人的恩赐。
    “並不分男人、女人、为奴的、为主的,因为你们在七神里都成为一了。”
    在七神之下,所有人都平等。
    哪怕高高在上的眾神背负了杀死一个奴隶的罪行,也要承担这个奴隶的灵魂的救赎。
    “帕维尔,你要杀了我吗?”伊莎娜夫人轻柔著声音说道。
    “我杀不了你,”帕维尔摇了摇头,他已经注意到伊莎娜夫人已经恢復了过来,作为普通人的他无法击杀伊莎娜夫人,同时他也说道:
    “而且我也不能杀你,在我溺死在我的理想之前,我不愿意背负任何的罪孽。”
    这样一种不屑杀人的狂妄,对伊莎娜夫人来说,简直要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感觉到愤怒。
    在帕维尔眼中,她就好像是一个罪女一样,这让伊莎娜夫人无法接受。
    她看著帕维尔起身离开,遗留下一句话:
    “我不相信夫人您的任何话语,但是我会去查清伊莎娜夫人你的所作所为的,把这一切交给帝国审判。”
    伊莎娜夫人想要暴怒著呵斥帕维尔说:“帝国不会审判我的。”
    但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看著帕维尔离开。
    於是今天的弗林加斯家变得如此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