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黑山武馆的檐角时,张玄已经站在內堂门外。
    內堂的门虚掩著,茶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赵镇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进来吧,別搁那儿杵著了。”
    张玄推门进去。
    內堂比外堂小得多,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著几卷泛黄的册子,还有两只粗陶茶碗。
    赵镇山盘腿坐在案后,正拎著茶壶往碗里倒水:
    “坐。”
    张玄在他对面坐下。
    赵镇山把一只茶碗推过来,端起自己的茶碗灌了一口。
    张玄也有模有样地捧起茶碗喝了一口。
    赵镇山放下茶碗,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打我一拳。”
    张玄愣了一下。
    “愣什么?”赵镇山站起身,走到內堂中央的空地上,朝他招了招手,“用全力。你师父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拳头没挨过,来。”
    张玄也不矫情,他站起身,走到赵镇山面前,双腿一分,腰椎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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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脊柱大筋发出脆响,他脚下一踏,整个人贴地滑出,右手探出,手腕下折,裹著气血凿向赵镇山咽喉。
    赵镇山没躲。
    刁手是凿实了,但张玄感觉不对,劲力在接触到赵镇山皮肤后就被卸掉了,像蛇一样滑溜溜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镇山的咽喉在他指尖触到的剎那,向下一沉,又向旁边滑了半寸。
    赵镇山低头看了看张玄还抵在自己咽喉前的刁手,咧嘴笑了:“行。劲力透骨,出手还知道藏意图了,李锐教得不错。”
    张玄收回手,指骨隱隱发麻。
    赵镇山走回案后坐下,从长案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张玄面前。
    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四个字是用墨笔手写的。
    《黑水真解》。
    “形,只是基础。”赵镇山给自己续了碗茶,“而神,则在这本册子里。”
    张玄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招式图谱,只有一行字。
    “水无常形,因势而变。”
    “黑水桩练的是定,蛇形手练的是变。”赵镇山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个圈,“你看过江吗?水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十几丈深的地方,暗流却能把一艘船撕成两截。”
    “可水还是那个水,只是『势』变了。水能因势而动,亦能无坚不摧。”
    “所以真正的定,不是不动,是动到了极处,反而看起来像不动。真正的变,不是乱动,而是有一股定劲兜著,怎么变都不散。”
    “人当如水。”
    张玄合上册子,抬起头:“师父,我还有个问题。”
    “说。”
    “黑水功法的源头,是什么?”
    內堂安静了片刻。
    赵镇山端著茶碗的手停在空中,看了张玄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为什么问这个?”
    “练桩功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姿势不太像人能做出来的。”张玄斟酌著措辞,“尤其是腰椎扭转的角度,后来我在码头见过一样东西,它游在水面底下,我没看清全貌,但它的影子,和我站桩时的感觉很像。”
    赵镇山放下了茶碗,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赵镇山才开口:
    “你看得没错。黑水功法,不是人创的。”
    “是模仿。”
    “模仿什么?”
    “一条蛟。”
    赵镇山站起身,走到內堂最深处的那面墙前。
    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纸已经泛黄髮脆,边缘还有水渍浸染的痕跡。
    画上是一条盘踞在江底的黑色蛟龙,鳞爪模糊,唯独那双眼睛画得极为传神。
    竖瞳,琥珀色,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三十年前,我师父在一片江里见过它。”赵镇山背对著张玄,声音低沉,“他说那条蛟至少有十丈长,盘在江底,一动不动。我师父在水下憋著气看了它半柱香的时间,等浮上来的时候,头髮白了一半。”
    “后来呢?”
    “后来他疯了。”赵镇山转过身,“疯之前,他把看到的东西画成了这本《黑水真解》。黑水桩、蛇形手,都是他从那条蛟身上悟出来的。”
    张玄低头看著手里的册子。
    “那条蛟,还在江里吗?”
    “不知道。”赵镇山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碗又放下,“我师父疯了以后,我去找过。在那片水域来来回回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后来我就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赵镇山看著他,眼神里难得露出一点关心,“张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寻什么机缘。你练武的天赋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但天赋越高,越容易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但你不是,所以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拼命就能对付的。”
    张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赵镇山盯著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你记住个屁。你这眼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他没等张玄辩解,摆了摆手:“行了,册子拿回去自己琢磨。有不懂的来问我。”
    张玄拿著册子,站起身,对赵镇山深深行了一礼。
    “去吧。”赵镇山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案上那些泛黄的册子,整个人又变沉默了。
    张玄退出內堂。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赵镇山在里面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沿著长廊往外走,拐过演武场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李锐。李锐正提著两个木桶往后厨走,看见他手里的册子,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给的?”
    张玄点头。
    李锐笑了笑:“亲传弟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但张玄注意到他收回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师兄。”张玄叫住他。
    李锐停下来,没回头。
    “黑水桩的经验,我今晚写下来给你。”
    李锐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鬆弛了下来,他抬起手挥了挥:
    “少废话,先把你自己练明白了再说。”
    说完提著木桶继续往后厨走了,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