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敲了两下门。
    “进来。”
    张玄推门进去,李锐正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凉茶。
    他赤著上身,右肩上搭著一条湿毛巾,应该是刚衝过凉。
    “大中午的,你不歇著?”李锐看见他,把茶碗放下。
    张玄坐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草纸递给他。
    李锐接过来,一张一张往下看。
    看到最后那行“以上皆废话”,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著往下看。
    “去江边站。”
    李锐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也跟著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把草纸重新叠好:“行,我下次也去试试。”
    张玄又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摸出那片鳞片,放在了李锐手里。
    李锐看了看鳞片,又疑惑地看向张玄。
    给自己鳞片干嘛,咋不给自己猪肉片。
    张玄看出了李锐的疑惑,笑了一下,开口解释道:
    “我昨晚打坐了一夜。”
    李锐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什么都没做,就是坐著,手里攥著这片鳞。然后我的气血,自己动了。”
    听到这里,李锐的眼神变了。
    他练了这么多年的武,太清楚气血自己动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练出来的,是共鸣,是和某种东西的共鸣。
    “你是说……”
    “你试试。”张玄没让他把话说完,“握著站桩,什么都別想。”
    “给了我,那你呢?”
    “我用过了,留你那儿,记得用完还我。”
    张玄说完拍了拍他肩膀,推门走了出去。
    李锐一个人坐在床边,握著那片鳞。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双腿一分,腰椎下沉。
    “咔噠。”
    脊柱大筋绷紧。
    他闭上眼,感受著气血的流动。
    掌心是凉的。
    后来慢慢就不凉了。
    ……
    张玄在江边站了一个下午的黑水桩。
    直到天黑透的时候,张玄才回了平乐街的宅子。
    院子里摆著个小炭炉,上面架著砂锅。
    瘦猴蹲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张玄推门进来,瘦猴一下醒了,抹了一把嘴角。
    “哥你回来了。燉了骨头汤,铁牛买的筒骨,我焯了三遍水,没腥味。”
    张玄在石桌旁坐下。
    瘦猴从厨房端出两只碗,又从砂锅里舀汤。
    “铁牛呢?”
    “呆武馆了,教习说这两天要考校,他怕丟人。”瘦猴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吹了吹,没喝。
    直到张玄喝了一口,瘦猴才喝。
    “哥,你今天去哪了?裤子全是泥。”
    “江边。”
    “江边?”
    张玄把碗放下:“瘦猴,你怕水吗?”
    瘦猴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想了想:
    “以前不怕,小时候夏天天天泡在江里,铁牛把我往深水里扔,我呛过好几次,也不怕。后来有一次我有个亲戚去江里摸螺螄,下去就没上来,从那时候起就不太敢去了。”
    “哥,江里是不是真的有东西?”
    “有。”
    “大吗?”
    “大。”
    “比船还大?”
    “比船大。”
    瘦猴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抹了一下嘴:“那我明天去买点雄黄。”
    “我听老人说的,江里的东西怕雄黄。”瘦猴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站起身,“我多买点,院门口撒一圈。”
    他端著碗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著张玄。
    “哥。”
    “嗯。”
    “你下江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干嘛?”
    “我在岸上等你。”
    “行。”
    瘦猴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张玄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回了屋。
    他把门关上的时候,听见瘦猴在厨房里翻找什么东西。
    声音很轻,不像在洗碗。
    ……
    死鱼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天还没亮,是黑码头上卸货的苦力最先看见。
    昏黄的火把照在水面上,照出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从上游慢慢悠悠地盪下来。
    起初人们以为是上游衝下来的芦苇花,没当回事。
    后来东西近了,有人举著火走过去探了探。
    全是鱼。
    鯽鱼、鲤鱼、青鱼、鲶鱼,大的小的,全肚皮朝天。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片成片的。
    鱼身上没有伤口,不是被网掛的,也不是被药毒死的,鳃盖还微微张合著,像是刚死不久。
    有个胆大的脚夫拿竹竿捞上来一条,鱼的眼睛是白的,他把鱼扔回水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没说话。
    那天上午,码头上的人都在传:江神发怒了。
    连续几天,每天都有鱼从上游漂下来。
    而老孙头就蹲在栈桥边上,看著江面上那些死鱼,一句话没说。
    自打他孙子水生出事之后,他就没再下过江。
    他每天来这块地方,就蹲在同个位置,从早上蹲到天黑。
    他看著那些死鱼从上游漂下来,从他面前漂过去,又往下游漂走了。
    有人问他蹲什么,他说不蹲什么,就是看看。
    过了几天,又出事了。
    不是黑码头。
    是城东。
    城东临江的地方有一片渔民聚居的棚户,叫水门巷。
    巷子里住著几十户人家,全是靠江吃饭的。
    天不亮出海,天黑了回来,日子虽苦,但好歹能活。
    那天早上,水门巷有三条渔船出海。
    船不大,每条船上两个人,一个摇櫓,一个撒网。
    按平时的时辰,傍晚就该回来了。
    可这次天黑了,没回来。
    家里人去江边等,等到月亮升起来,江面上还是没有船的影子。
    有人点了火把沿著江岸往下游找,找了两里地,找到了。
    船在,可人没了。
    消息是第二天传到城西的。
    传消息的人是个贩鱼的,每天推著独轮车从城东到城西送货。
    他把水门巷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城北也出事了。”
    城北临江的地方不多,只有一片石滩,水急,平时没人去。
    但前几天有艘货船要去给城北送货,於是停在城北的石滩外面,用小船一趟一趟往岸上货。
    最后一趟小船出去,没回来。
    货船上的伙计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小船回来,就点了灯笼往江面上照。
    小船漂在货船后面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空的。
    贩鱼的说完,喝了一口茶。
    旁边听的人问他:“人呢?”贩鱼的放下茶碗:“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