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准,你今天就別想竖著走出天津城!”
    一声蛮横的喝骂炸响,乔阳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原本平和的面色掠过一丝冷冽。
    他怎么也没料到,头一日在津门摆摊立命,头一桩生意,竟直接撞上了要命的煞星。
    一九四九年春,天津刚解放不久。料峭寒风还没吹透,城里已是新旧交替,人声鼎沸。
    劝业场旁的街角,冷不丁多了个卦摊。
    一张旧方桌、一面粗布幡、一只高腿马扎,便是乔阳的全部家当。
    他端坐卦摊之后,约莫三十来岁,青布长衫虽已洗得发旧,身姿却挺拔如松,眉眼清俊,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沧桑。
    乔阳来自冀东宝坻县。
    他此番进津不为谋生闯荡,只为照料重病住院的恩师。
    老人一场大病耗空了所有积蓄,他走投无路,才凭著一身算命测字的本事支起卦摊,以求凑齐医药费。
    乔阳早年读过私塾,也进过洋教堂,识文断字。后来在天津务工时突患眼疾,医治不当,彻底双目失明。
    也正因文化底子厚实,又得师父真传,他断事极准,在宝坻及冀东城乡早已小有名气。
    今日天朗气清,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乔阳静坐於此,气度从容,与街边油滑的江湖术士截然不同,不多时便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半柱香功夫,卦摊前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年纪轻轻,怎么就瞎了?”
    “瞧这气派,倒像个读书人,不像是骗钱的。”
    “要不试试?测个字也花不了几个钱。”
    议论声此起彼伏,乔阳却始终安坐如山,仿佛周遭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他双手轻轻搭在桌沿,静静等著第一个上门问卦的人。
    这时,人群猛地一阵骚动,三道蛮横身影硬生生挤开百姓,大步衝到摊前,戾气扑面而来。
    路人嚇得纷纷后退,生怕被这几个混不吝迁怒,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缩到了人群最外围。
    为首汉子板寸头,身壮如牛,一双三角眼斜睨著四周,凶光毕露,腮帮子上的横肉隨著呼吸微微颤动,一看便是街面混不吝的角色。
    他狠狠一拍桌子,粗声震得桌面都颤:“都围什么围!算命的,测一字多少钱!”
    乔阳缓缓抬起头,虽看不见对方模样,却能从那蛮横的语气、沉重的脚步声中听出来者不善。心底暗自盘算,今天非得让他们出点血不可。
    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自带一股从容底气:“先生问命运前程,算命更准;若只问眼前事,测字即可。”
    “少扯虚的!”板寸汉不耐烦挥手,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暴戾之色,“老子就问眼前!”
    “既问眼前,测字。卦礼略贵。”
    乔阳缓缓抬起右手,三根手指修长乾净,直直张开,面色淡然,不见半分怯色:
    “一字一块大洋,三位共三块。”
    话音一落,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三块大洋!寻常百姓半年生活费都够了,这盲先生竟敢如此开价!
    板寸汉先是一怔,小眼睛骤然眯起,凶光更盛,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三块就三块!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瞎眼的有什么通天本事!”
    他又狠劲儿拍了一下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测『猪』字!算算我今晌午什么光景!”
    “猪”字一出,鬨笑四起。
    此字粗鄙,分明是故意刁难。
    乔阳面不改色,眼眸微微闭合,眼睫垂得更低,右手食指伸出,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虚划,一笔一笔地勾勒字形,动作从容不迫。
    片刻后,他收指挺身,清朗开口,声传全场:
    “『猪』字,左犭右者。者为食客,犭近寻,寻食之客。
    依字断,你今晌午,必有旁人设宴,主动请你吃饭。”
    话音未落,身后一人跨步跳上前。
    此人身形矮小,一张蜡黄脸上,颧骨那道浅疤格外扎眼,隨著他咬牙的动作微微抽搐。他一把推开大哥,扯嗓骂道:
    “胡扯!我也测『猪』字!我倒看有什么狗屁好事!”
    乔阳微微皱了皱眉头,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隨即舒展,神色恢復淡然。
    他听出此人气息发飘,声中带风,对隨后发生的事儿已瞭然於胸。
    “你这『猪』,与你大哥不同。”他手腕微转,手指隔空一点,淡淡道,“你开口声里带风,『猪』加风,谐音『褚』,褚为衣。
    不出半个时辰,必有人送你一件衣裳御寒。”
    “放屁!纯属瞎编!”矮疤汉子脸一沉,眼中凶光大盛,恶狠狠地瞪著乔阳,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动手。
    周围路人见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几个妇人更是捂住了嘴,生怕衝突当场爆发。
    骂声未落,第三人已衝到他的旁边。
    这小子留著油光水滑的分头,头上抹满廉价髮油,亮得能反光,一张小白脸满是囂张跋扈,一靠近,一股刺鼻的香粉味便飘了过来。
    他梗著脖子,下巴微扬,一脸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我也测『猪』字!我看是吃酒还是得衣!算不准,老子今天掀了你这破卦摊!”
    乔阳沉默片刻,右手指缓缓收回,轻轻按在额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与无奈。
    他轻嘆一声,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真诚劝诫:
    “小兄弟,听劝,换个字吧。『猪』字於你,非吉兆,恐有血光之灾。”
    “换字?”油头混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圆瞪,一脸气急败坏,
    “你怕了?想矇混过关?今儿个我就测『猪』!”
    疤脸男也阴惻惻地冷笑,恶狠狠说道:
    “別废话!敢耍我们,今天你就甭想离开天津!”
    “算不准,砸烂摊子打断腿!”油头混混跟著叫囂,一脸有恃无恐。
    三人气焰囂张,围观眾人无不替乔阳捏了冷汗,有人急得直跺脚,有人满脸同情地望著他。
    一个盲眼外乡人,初来乍到,撞上这等地头蛇,算错一步,便是大祸临头。
    有人挤到前面,压低声音劝:“先生,服个软赔点钱吧,这些人惹不起,犯不上跟他们硬顶!”
    “是啊先生,好汉不吃眼前亏,认个怂算了!”
    乔阳却纹丝不动,双手重新平稳放回桌沿,腰背挺得更直,身姿如松,不显半分惧色,仿佛那声声威胁不过是耳旁风。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既然执意要测,我便直言。
    猪本安閒,吃饱便睡,无忧无虑。可你这『猪』,是躁性疯猪,急於闯祸。
    犭主躁,者为眾。你今日若在眾人面前这般囂张跋扈,必挨一顿狠揍!”
    “你他妈找死!”
    油头混混当场暴怒,双目赤红,伸手就去掀方桌!周围路人惊呼一声,纷纷往后躲闪。
    “住手!”
    板寸老大猛地一把拽住他,三角眼阴鷙地死死盯著乔阳,眼神冷得像淬了毒,咬牙切齿道:
    “老三,別衝动!咱们先去验证他的话,等半个时辰后,要是不准,再回来收拾他也不迟!”
    他狠狠撂下一个冰冷刺骨的瞪视,带著两个弟弟,怒气冲冲挤出了人群。
    围观百姓非但没散,反倒越围越密,人头攒动,个个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紧张。
    “这先生真敢说啊,就不怕那几个混混回头报復?”
    “等著瞧吧,半个时辰就见分晓,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神?”
    “我看这先生气质不凡,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一边紧盯三个混混远去的背影,一边望向卦摊后闭目静坐的年轻盲先生。
    乔阳依旧端坐如初,双手轻轻拢在袖中,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篤定结局,只静静等著时辰到来。
    失明的眼眸垂落,周身透著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场。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这位宝坻来的盲眼先生,究竟是身怀绝技,今日一战成名?
    还是江湖骗子,待会儿便要被打得爬著离开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