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阳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马竿轻点地面,稳稳噹噹地摸回了津门医院。
    这栋西式小楼,是津门城里顶顶气派的医院,窗明几净,住院费却也贵得嚇人。
    若不是师父重病缠身,他也不至於拋头露面,在街头摆摊测字,挣这份辛苦钱。
    来到病房门前,乔阳手指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轴无声转动,病房內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病床上,躺著一位头髮花白、身材魁梧的老人,正是宝坻县盲人协会会长,他的授业恩师——刘尚。
    “师父。”乔阳放轻脚步,凑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刘尚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虚弱地扯出一抹笑:
    “乔阳,回来了……今日街上,没惹上麻烦吧?”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双目失明的年轻人,在津门鱼龙混杂的地界討生活,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乔阳嘴角微扬,语气温和地回道:
    “师父放心,一切都好。今日生意顺当,医药费凑够了,您只管安心养病。”
    街头混混找茬、军管会暗中试探……那些惊心动魄的凶险,他半个字都没提,不想让师父为此忧心。
    刘尚轻轻点头,一声长嘆:
    “苦了你了,非要把我送进这么贵的地方……”
    “您这是什么话。”乔阳紧紧握住师父的手,“若无您倾囊相授,我哪有今日安身立命的本事。侍奉您,是弟子本分。”
    接下来两日,乔阳依旧在劝业场附近摆摊,生意红火。
    可他敏锐的鼻子,却在喧囂人潮中,嗅到了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鷙气息——那是黄家三少身上独有的紈絝恶味。
    乔阳心中冷笑。
    果然如苏姑娘所言,黄家对那三块现大洋的测字钱,依旧耿耿於怀。
    只是如今天津解放,朗朗乾坤之下,他们不敢明著强抢,只能在暗处鬼鬼祟祟。
    他本以为,对方最多只是暗中窥探。
    却没料到,杀机,会在深夜降临。
    这天夜里,师徒二人正低声交谈,病房外,突然飘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轻得像猫踏落叶,却又带著一股刻意压制的狠戾,藏著掩不住的躁意。
    寻常人听不出来,可乔阳五感远超常人,听力更是敏锐如鹰隼。
    这脚步,不是医生巡房,不是护士换药,更不是家属探病,仿佛裹著彻骨的恶意!
    “师父,別出声。”
    乔阳声音骤然一沉,盲眼猛地一抬,精准锁定病房门口方向,周身温和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冷冽。
    刘尚心头一紧,见弟子神色凝重,立刻闭嘴,大气不敢喘。
    下一秒,“吱呀——”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条细缝!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挤了进来,弯腰弓背,手中紧握著一把短刀,刀锋在昏暗灯光下,泛著森然冷光!
    屋內光线昏暗,黑影以为师徒二人早已熟睡,躡手躡脚,朝著床边的乔阳摸去。
    浓烈的杀机,如同潮水,瞬间淹没整间病房!
    来了!
    真是黄家的人找上门劫財索命!
    黑影越走越近,刀锋寒光一闪,直逼乔阳后心。
    走廊死寂,医院沉睡。
    谁也不会想到,深夜病房之內,竟藏著这般要命的杀局!
    乔阳端坐床边,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看上去毫无防备,如同待宰羔羊。
    黑影心中狂喜,猛地扑上前,胳膊死死锁住乔阳脖颈,冰冷刀锋贴在他颈侧,恶声低吼:
    “钱在哪?要命,还是要钱?不想死就快把钱交出来!”
    冰凉触感贴著肌肤,死亡近在咫尺!
    千钧一髮!
    就在此时,乔阳动了!
    他看似文弱,动作却快如闪电,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右臂骤然发力,精准撞向黑影握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狠狠一扣一捏!
    “咔嚓——”
    一声清脆骨裂,在寂静病房里格外刺耳!
    “啊——!”
    黑影悽厉惨叫,短刀“哐当”落地,再也握不住。
    乔阳顺势一拉一送,借力打力,刚猛绝伦!
    “嘭!”
    黑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砸在地板上,骨裂剧痛席捲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疼得浑身抽搐,方才那股地痞狠戾荡然无存。
    他趴在地上,满眼惊恐,死死盯著眼前盲眼青年。
    怎么可能?!
    他明明轻手轻脚,万无一失,怎么会被一个瞎子当场识破?
    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摆摊测字的年轻瞎子,手劲为何如此恐怖?身手为何如此迅捷?
    乔阳缓缓站起身,虽目不能视,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气场,却让地上之人如坠冰窟,不寒而慄。
    他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温度:
    “就凭你,也想动我们师徒?还差得远。如果我师父出手,你今天可就小命归西了!”
    话音落,乔阳一脚踢出!
    “嗷——”
    黑影疼得蜷缩成一团,却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
    “滚。”乔阳语气淡漠,却字字如刀,“再敢来寻事,我废了你两条腿。”
    汉子连滚带爬,捡起地上的短刀,狼狈不堪地衝出病房,头也不回地逃了。
    病房內恢復安静。
    刘尚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激动:
    “乔阳你不该放他走的……这些心狠手辣,这一次失败,下一次只会更加疯狂……”
    乔阳回到床边,轻轻扶住老师,语气沉稳:
    “老师放心,我既然敢放他走,就不怕他再来生事,您老不是常教导徒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他们以为天津这场大仗打完了,他们还能继续只手遮天,可是他们错了。
    如今是新社会,有军管会,有律法,他再囂张,也翻不了天。”
    话虽如此,乔阳心中却明白。
    这些地痞流氓在津门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手下打手无数,暗箭难防。
    师父身体虚弱,经不起半点惊嚇折腾。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师父,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
    “你说。”
    “天津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宜久居。弟子看您的身体已好转大半,再调养几日,待您出院后,我们立即回宝坻。”
    “好,好!”刘尚笑道,“这地方多一天我都不想呆,別看咱们宝坻是乡下,地方小,可人淳朴,一旦我们回去,他黄家三少手再长,再恨咱们,也伸不到那里了。”
    乔阳点头:“老家,才是最安全的选择。至於津门……”
    他微微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深邃:
    “今日我乔阳在此地扬名,结下因果,也结下仇家。有些帐,我暂时不能就这么走了。”
    刘尚一惊:“你要留下?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会久留。”乔阳平静道,“我必须把黄家三少这帮恶人办了,让他不敢再打囂张跋扈的主意,再回宝坻陪您。”
    “可他……”
    “老师放心。”乔阳嘴角微扬,带著一丝自信,“您弟子就是个算命测字的,不动刀,不动枪,最多活动一下拳脚,便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给津门百姓除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