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明闻声出了屋子,看到是安泰和李酉,忙著打著招呼:“安先生,李先生来了,快,快到屋里坐!”
    门外立著两道身影——皆是盲人,却是乔阳在这一行里,靠得住的老搭档。
    安泰年过半百,原是宝坻县城南有名的富家少爷,幼年一场怪病,內障骤生,一夜之间坠入无边黑暗。
    父母为他求医千里,上京下卫,散尽家財,终究无力回天。长大后,他凭算命说书立足江湖,论辈分,乔阳得恭恭敬敬叫他师叔。为了延续香火,家中为他娶了两房媳妇。
    李酉则是苦水里泡大的,宝坻县东南庄户人家出身,一落地便两眼漆黑,从未见过半分光影。
    成年后他咬牙学艺,凭著一股狠劲硬生生闯出活路,还学会一门弹算绝技。
    他比乔阳小三岁,一口一个“乔大哥”,真心实意,半点不掺假。
    当年乔阳从师父刘尚手里学了全真本事,后又得北平林海大师的亲授,其中后棚、语音相等绝活,远非同寻常算命先生所比。
    他出师的消息一传开,安泰、李酉二话不说,主动登门投奔。三人自此搭伙联学联储,生意平分,比亲兄弟还齐心。
    前段时间,乔阳去天津侍奉师父,班子没了台柱子,生意一落千丈,冷得几乎揭不开锅。
    如今听闻乔阳归来,两人不敢耽搁,连忙赶了过来。
    李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著急切:
    “乔大哥,可算把你等回来了!去年那场大水,宝坻颗粒无收,本地买卖根本做不动,我们爷俩天天掰著指头盼你!”
    安泰跟著点头,语气沉而乾脆,字字带劲:
    “唐山、玉田、遵化那一片没遭灾,地气旺,有你这名气和本事,咱们堂堂正正,挣一份大前程!”
    乔阳坐在炕沿,手指轻轻摩挲著手中马竿。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苏月何时来、能不能来,他心里没底。
    可他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混出个人样,才有资格见她,才有底气堂堂正正说一句:我配得上你!
    沉默剎那,乔阳抬头望向二人,声音稳得像淬了铁:
    “好。明早咱们就出发,回老根据地!”
    李酉听后精神陡涨,立刻接话:
    “乔大哥,你要是没牵掛,不如现在就走!今晚住我家,明天一早就从新安镇渡口过河。
    我家,嗨,真是等米下锅了!”
    韩英在旁看到三位先生外出的决心已定,当即朗声道:
    “他叔,我这就给你收拾行李,多带些衣裳。等你混出息了,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看不起咱们!”
    王秀明眼眶一红,紧紧攥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
    “二头,出门在外,千万照顾好自己,別冻著、別饿著……有事一定往家里捎信,啊?”
    “妈,我又不是头回出门,您放心。”乔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一片透亮,早已无半分迷茫。
    从今往后,不只为一口饭。
    他要扬眉吐气,扬名立万!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瞎子,照样顶天立地;瞎子,也有黄金屋,也能娶顏如玉!
    午饭刚过,乔阳背上行囊,握紧马竿,与安泰、李酉並肩踏出院门,一步步踏出西南屯。
    墙角阴影里,吴胡氏偷偷探出头,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撇著嘴狠狠啐了一口:
    “哼,三个瞎子,还想闯天下?我看你们能翻起多大浪!”
    一路顛簸,三人辗转抵达ts市郊,寻了家客店落脚。
    天色刚暗,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店掌柜亲自领著一个中年男人进来,双双满脸堆笑。
    来人是城內万鑫商行掌柜,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语气焦灼:
    “乔先生,久仰大名!我家有件急事,求您给断一断!”
    乔阳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掌柜请讲。”
    “我闺女前些日子和城內一位小伙子定了亲,两家都满意,门当户对。”
    商行掌柜长嘆一声,满脸愁容:
    “可前几天从宝坻来位薛先生,合婚说他俩命中相剋,不能成亲。
    我又进城找有名的李先生算,结果一样……一家老小寢食难安啊!”
    安泰在旁轻轻碰了乔阳一下,压低声音提醒:
    “这事棘手,前面两位先生都定了论,咱们要是改嘴,就是扒豁子,容易得罪人。”
    李酉也低声附言:
    “那李先生在这一带势力大,不好惹。”
    乔阳仿佛没听到一样,只朝向商行掌柜淡淡一句:
    “先报生辰八字。”
    商行掌柜连忙报上女儿与公子的生辰八字。
    乔阳右手捋著左手指,默念口诀,不过瞬息,陡然抬声,语气斩钉截铁:
    “甲庚皆阳,乙辛皆阴,壬丙亦阳。二人八字,看似相剋,实则克而不拆,以合化为主,彼此互补旺命!他们这对,正是上等婚配!”
    商行掌柜一怔,声音发颤:“真、真的?”
    “再看干支刑冲,令爱与那公子,正应甲己合土,地支生旺,不偏不倚,大吉。”
    乔阳语气微顿,字字篤定:
    “而且,那公子命中带文昌星,从小聪明有才,志存高远,日后更有逢凶化吉之福。”
    商行掌柜脸上瞬间炸开狂喜,连连作揖,激动得语无伦次:
    “乔……乔先生!您真是救了我们一家啊!”
    临走时,他悄悄將一叠厚实的卦礼塞进乔阳手里,千恩万谢,方才离去。
    安泰抽了口旱菸,忍不住好奇:
    “乔阳,你这相剋之中见相合,我活了大半辈子,卦书上都没这么见过。你是怎么想的?”
    乔阳坦然一笑,正气凛然:
    “师叔,命理不是死理,字意相互联繫、相互制约。
    这对男女情投意合,两家欢喜,我们吃这碗饭,本该成婚不破婚,怎能凭几句死话,拆了一桩好姻缘?”
    安泰连连点头叫好:“说得好!咱们就该成人之美!”
    李酉却依旧忧心:“万一那李先生找上门来,咱们在这里还能待吗?”
    乔阳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不怕。第一,李先生未必那么小肚鸡肠;第二,就算真得罪他,为了这对年轻人,这婚,我也得合!”
    接下来几日,三人生意红火得超出预料,除去吃喝开销,每人竟净落四五块钱,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这天黄昏,乔阳被一位客户请去家中算命,他让安泰、李酉先回客店等候。
    待乔阳算完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走到一处偏僻小巷,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横拦在他去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