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乔阳、安泰、李酉早早吃完饭,跟著乔雷,登上了万鑫商行掌柜为他们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崎嶇土路,沉闷的“軲轆”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李酉心头仍縈绕著先前那卦,终究按捺不住,朝向乔阳急切地问道:
    “大哥,那孩子……当真能撑得过去?”
    乔阳闭目养神,气息平稳,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已替他断了死劫,留得一线生机,剩下的,就看医者手段,也看他自身造化。”
    安泰斜倚车厢角落,语气中的带著凝重:
    “你这是强行逆天改口,一步踏错,这么多年积攒的名声,便要毁於一旦。”
    “名声再重,能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乔阳骤然睁眼,眸中似乎闪著精光:
    “我吃江湖这碗饭,靠的从不是铁口直断、句句说死,而是胸中的良心!”
    乔雷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挠著头凑上前来,咧嘴一笑,转移了话题:
    “阳弟,你又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卦理,我是半句听不懂。
    我只知道,苏月姑娘还在宝坻痴痴等你,爸妈那边,早已忙活开了你们的喜事!”
    一提苏月二字,乔阳紧绷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子,温柔端庄,知书达理,自己虽然瞧不见,可听到她的笑声,便如春风拂面。
    此次外出,风餐露宿,所求不过多攒些银两,风风光光將她娶进门,护她一世安稳。
    “她……近来还好?”乔阳难得露出一丝侷促与温柔。
    “好得不能再好!”
    乔雷放声大笑,“就是日日盼著你归乡,生怕你在外顛沛流离、吃苦受累。
    对了,掌柜临別相送的那套茶具,可是上等瓷器珍品,將来你们大婚,正好用来给长辈敬茶!”
    几人谈笑风生,连日来奔波的压抑与疲惫,消散大半。
    “吁——!”
    就在此时,赶车的伙计猛地勒紧韁绳,骏马吃痛,人立而起,仰天长嘶。
    眾人猝不及防,身躯狠狠撞在车厢木板之上,头晕目眩。
    “发生了啥事?!”安泰面色一沉,厉声喝问。
    车夫声音发颤,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先、先生!前方……前方有人拦路!”
    乔阳眉头紧锁,当即推开车门,纵身跃下,坐在副“架驶”的乔雷紧隨其后。
    清晨的雾靄中,路中央竟直直跪著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老人头髮花白如雪,两人满脸憔悴与绝望——正是昨天那个病危孩童的母亲与爷爷!
    孩子母亲一眼瞥见乔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哭声撕心裂肺:
    “先生!乔先生!求您救救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老汉也跟著泣声道:“先生,我们句句都听了您的话,立刻赶去县城医院!
    可大夫却说……说孩子病入膏肓,他们无力回天,让、让我们准备后事啊!”
    乔阳心臟猛地一沉,如坠冰窟,周身温度骤降。
    李酉与安泰紧隨下车,听说这种情况,脸色齐齐剧变。
    “大哥,不是说还有转机吗?”李酉压低声音,急声道。
    乔阳置若罔闻,弯腰稳稳扶起瘫软的妇人,手臂稳如铁铸,声音带著一股慑人心神的力量:
    “別哭!带路!我倒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劫数,是不是真的硬到无药可解!”
    他闯荡江湖十来载,卜卦断命无数,却从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般铁了心,要与这天定的命数,硬碰硬,爭上一爭!
    “调转车头!去孩子家中!”
    乔阳一声令下,伙计不敢迟疑,马车迅速掉头,疯狂朝著不远处的村落疾驰而去。
    车厢內,孩子母亲哭得几欲晕厥,口中反反覆覆喃喃自语:
    “先生,我全都按您说的做了……县城医院也去了,可大夫说,孩子撑不过今夜……”
    乔阳闭目端坐,面容冷硬如石。
    卦象明明是死局,可他偏不信,一条鲜活的人命,竟真的轻贱到如此地步!
    安泰坐在身侧,神色凝重,沉声劝道:
    “乔阳,那卦乃是子孙化官鬼,本就是鬼符夺命之象。你已然仁至义尽,真要是无力回天,天下无人会怪你。”
    “师叔,我不求別人不怪我。”
    乔阳骤然睁开盲眼,“可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我做不到!”
    李酉攥紧双拳,热血上涌:“大哥!你当真有办法?”
    “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乔阳一字一顿,字字鏗鏘,掷地有声,“今日,咱们能帮便帮,偏要破它一回天!”
    马车刚一停在孩童家门口,乔阳便纵身跳下,在孩子母亲的搀领下,大步流星衝进屋內。
    土炕之上,孩童浑身滚烫如火,小脸泛著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微弱,却仍有一丝倔强的起伏。
    乔阳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孩子腕间,当即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孩子还有生机!立刻坐我们的马车,赶去唐山大医院!车把式路熟,片刻不误!”
    赶车的伙计面露难色,迟疑道:
    “可是……商行掌柜吩咐我,务必將诸位送到宝坻。”
    乔雷也急了,连忙劝道:
    “阳弟,若是绕路救人,我们怕是要耽搁两日才能到家,苏姑娘还在宝坻眼巴巴等著你呢!”
    乔阳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一身正气凛然:
    “救命一刻也不能等!掌柜深明大义,苏月心地善良,她们若是在场,必定会支持我们这么做!”
    话音落,他吩咐孩子母亲抱起孩子赶快上车,一身傲骨,偏要在这唯物世间,以人力,撼天命!
    眾人上车后,乔阳又把乔雷轰下车,一者让他先回家通知一声,免得爸妈和苏月不放心;二者减轻一下马车的重量。
    马车一路疯赶,乔阳守在孩子身旁,每隔片刻便探一次脉搏、动作沉稳得让人心安。
    他只做最朴素的急救:鬆开衣领、保持侧臥、避免呛痰,隔断时间餵孩子点白开水,不搞任何虚玄手段,全是实打实的救命常识。
    安泰、李酉和孩子他妈三人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第一次发现,乔阳不止会卜卦断事,在生死关头,竟比医者还要镇定可靠。
    傍晚,唐山大医院的灯火刺破夜色。
    孩子母亲抱下孩子,脚步如飞衝进急诊楼,乔阳在其后声音清亮有力:
    “急症!小儿高热、肺气壅塞、有惊厥风险!路上呼吸稳定,还有救!”
    值班医生匆匆赶来,一番检查后,脸色骤变,隨即又鬆了口气:
    “送来太及时了!再晚一步,真就危险了!你们家属怎么懂这么多?体位、护理全是对的!”
    乔阳淡淡道:“路上判断的,不能耽误。”
    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立刻安排抢救。
    红灯亮起。
    孩子母亲瘫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软,却不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老汉和孩子父亲也隨后赶到医院,听了情况,对著乔阳跪下了:
    “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再造恩人啊……县城大夫都说没救了,您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乔阳语气平静:
    “我没拉谁,是孩子自己撑著,是医院能治。卦是死的,人是活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命是人救回来的。”
    安泰在旁重重拍了拍的乔阳的肩,李酉也握了握他的手。
    从前他们只当乔阳是江湖高人,今日才真正明白——
    他高的不是卦术,是良心,是本事,是敢跟死局硬碰硬的胆气。
    不久,急诊灯灭。
    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露出释然一笑:
    “稳住了!再观察一夜,大概率能脱离危险。你们……真的救了他一条命。”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悬著的心,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