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隱將衣服重新穿好,衣料遮住了皮肤上面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纹路。他深吸一口气,隨手將宝箱收起,开始打扫战场。
    说是打扫战场,其实不过是收集骨灰。
    徐鹤隱心念一动,就將灰烬收入小阴间当中,灰白色的粉末被一股风力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儿,形成一道道细小的灰白色龙捲。
    他一边收集,一边回味刚才的感受。
    当火焰从目中喷射而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最深处被释放了出来。
    那一刻徐鹤隱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衝动。
    可是奇怪的是,在这股暴虐之下,他分明又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一种畅快,自由,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鸟终於有能力撞破了笼子。
    翅膀张开的那一刻,仿佛只要他一用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那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徐鹤隱此刻回想起来,心臟还在那砰砰直跳。
    仿佛那才是他的归宿。
    徐鹤隱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印度神话里阿修罗苦修得赐福后就变狂。不是因为有了力量才狂妄,而是目的达到了,终於不用再装了,他们只是本性暴露了而已。
    他自己这个后天觉醒的阿修罗,连力量都没有,就已经开始渴望用力量规定一切。
    这就是阿修罗。
    狂妄是底色,肆意妄为是天性。但底色上面还能再添笔,天性也不是不能勒一勒韁绳。
    徐鹤隱將心灵放空,然后顺著刚才的感觉,回味著刚才喷火的感觉。
    法力值已经近乎见底了。
    刚才那一通爆发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法力值,並且刚才喷火只是一股直觉,只有身体最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將那一丝温热调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盏隨时会熄灭的灯,顺著那股感觉缓缓引导。
    他鼻子忽然开始感到温热,一口火从鼻腔喷出,一股橘黄色的火焰,顺著徐鹤隱的心意,落到了地上。
    那火焰的顏色温暖而明亮,像是深秋中一颗熟柿子被阳光照射后的顏色。
    它从鼻腔中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噼啪的爆裂,没有灼人的热浪。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淌出来,像是泉水从泉眼中涌出一样自然。
    明明是一团火焰,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灼烧感。
    反而有一股暖意。
    徐鹤隱三颗头颅同时愣住,六只眼睛盯著从鼻腔中喷出的橘色火焰,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尝试著操控这团火焰,他空出一只手,像刚才那样將火焰覆盖在身上。
    金橘色的火光在他掌心铺开,均匀地覆盖住整只手掌,像戴上了一只火焰手套。
    没有痛,没有灼烧,甚至连一丝不適都没有。
    他刚才那股幽蓝火焰却爆裂、狂躁、不可控,如同饿狼一般。
    这团金橘色的火焰安静、平和、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犬,依偎在他掌心,轻轻地舔舐著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握了握拳,火焰便从指缝间挤出来,金橘色的光芒映在他三张面孔上,將那些狰狞的线条柔化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著掌心的火光,若有所思。
    同样是火焰。一个让他想毁灭一切,一个让他想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发呆。
    徐鹤隱心念一动,金橘色的火焰就消散了。
    三颗头颅微微低垂,陷入沉思。
    他回想刚才两次火焰的不同之处。
    第一次,幽蓝暴烈,从眼眶喷涌而出,不可遏制。
    第二次,金橘温暖,安静顺从。
    中间只隔了一次情绪的变化。
    第一次,他被那声音影响到情绪,让他情绪失控,整个人羞愤交加,被情绪吞没。火焰不是他放出来的,而是情绪的外溢,他只是容器。
    第二次,他平復心情后,刻意感受那份畅快,却带著清醒与克制。火焰是他主动引出来的,顺著感觉走,却没被感觉吞没。
    一个是被情绪驱使,一个是驱使情绪。
    或许召唤出来的火,跟他的心情有关。
    阿修罗的血脉本身就是情绪的熔炉。暴怒、好斗、肆意,情绪越强,力量越汹涌。
    但这把双刃剑在他控制不住情绪时,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刺伤自己,火焰的燃烧也將不可控。当他能稳定地掌控情绪,火焰便听从於他心意。
    就像那团金橘色的火,安静顺从,想让它去哪就去哪。
    徐鹤隱感受著掌心残留的余温,缓缓握拳又鬆开。
    “所以。”中间头颅低声道,“关键不在压制,而在掌控情绪。”
    左边接口:“压制只会让它下次烧得更旺。”
    右边补充:“但也不能放任。”
    三颗头颅同时微笑点头。
    他已经明白了,这次情绪失控,是那一股红尘气最后的影响。
    红尘气的馈赠本来是慢慢消化,在一个放鬆的环境下明悟自身,但他平时太过紧绷,又因为那一嗓子攻击到灵魂,所以才失控了。
    不压制,不放任。
    让情绪成为力量,而不是让情绪影响自己。或许这比供奉金刚杵消磨锐气更能帮助自己提升心境。
    徐鹤隱將最后一只魔物隨手抽死,那只魔物的脑袋炸开,黑血溅了一地。
    他甩了甩锁魂链,虽然锁魂链什么东西都没有粘上。
    徐鹤隱刚直起腰,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一道人影,顿时嚇了他一跳。
    白鬍子镇长又出现了。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长袍,还是那捋垂到胸口的白鬍子,还是那张慈眉善目却怎么看怎么僵硬的脸。
    老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徐鹤隱身边,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徐鹤隱一直没注意到。
    “感谢冒险者帮助我们的小镇,因为您保护了91%的村庄,这是您的奖励。”
    白鬍子镇长开口了。
    但那声音语调平缓,没有起伏,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跟上次一模一样。
    一股浓浓的npc味扑面而来。
    徐鹤隱三颗头颅同时微微一顿,六只眼睛盯住了这个白鬍子老头。
    他刚刚经歷了一次心境上的升华,那种感觉就像一池被雨洗过的静水,每一丝波纹都看得分明。他现在感觉十分敏锐。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感受到了这老头说话有多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