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鹤隱从桌案上抬起头。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灰白色的一层,压在院坝外的树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雾里往外看。
    徐鹤隱一整夜没有合眼,但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桌案上摊著几块已经刻满符文的骨头。
    徐鹤隱將它们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匠人在做最后的组装。
    骨与骨之间的接口由阴气自动弥合填补,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荡的屋中迴响。
    不多时,一具看上去完整的人形骨架立在桌案前。
    骨架洁白如玉,却泛著一层幽冷的灰光,灰光裹在每一根骨头上。
    颅骨的眼窝深处,两团微弱的磷火幽幽地跳动著,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著要醒过来。
    徐鹤隱伸出手,一挥便將它送入了小阴间中。
    小阴间里的阴气被吸了一晚,寒意却比昨日更浓了。
    曼珠沙华开得正盛,花瓣无风自动。那条黄泉水匯成的溪流已经变得漆黑如墨,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倒映著头顶那一片永远灰濛濛的天。
    那团正在孕育中的光团悬浮在大阵中央,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约莫有一人高,像一枚巨大的茧。
    茧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缓慢蠕动,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它已经停止了吸收阴气,阴兵已经要成型了。
    徐鹤隱將骨架投入光团之中。
    骨架没入其中的瞬间,光团猛地一震,表面裂开数道细密的缝隙,从那缝隙里泄出来的不是光,是一道道呜咽声。
    徐鹤隱没有犹豫,双手结印,口念咒语。
    那咒语不是人间的语言。
    音节短促而诡异,每吐出一个音节,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
    徐鹤隱周身的法力如决堤之水,顺著咒语的节奏,雄浑地、不可阻挡地注入那枚光茧之中。
    与此同时,周围的魂幡开始呼呼作响。
    那不是风声。
    是魂幡中无数魂魄碎片在尖啸。它们从幡面上被剥离下来,化作一道道灰白色的流光。
    流光爭先恐后地匯入光茧,像是一群被火焰吸引的飞虫,前仆后继地扑向那团正在膨胀的光芒。
    光茧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缝隙中泄出的声响从大转小。
    曼珠沙华的花瓣在这声响中剧烈颤抖,黑色的溪水倒映出这诡异的一幕。
    光茧破碎,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化作光点消散,像是一场落下的雪。
    光茧的中央,站著一具人影。
    它身披一副暗沉的盔甲,甲片层层叠叠,顏色像是乾涸的血混著铁锈,边缘处隱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手中握著一桿长枪,枪身雪白,像是用骨头磨成的。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置了千年的雕像。
    徐鹤隱走上前,好奇地摸了一下盔甲,心中疑惑这从镇北王处得来的阴兵练法靠不靠谱。
    徐鹤隱的手指触上那盔甲的瞬间,一股冰凉却柔韧的触感沿著指尖蔓延开来。
    他原本以为阴兵的甲冑会是金属般的坚硬冰冷,结果摸上去却像皮肤一般柔软。
    徐鹤隱从腰间抽出金刚杵,他抬手,金刚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用力砸在阴兵的胸口。
    “砰——!”
    那声音不像是砸在盔甲上,倒像是砸在一块浸透了水的朽木上。
    被砸中的地方猛地炸开一团黑烟,浓稠得像墨汁,带著一股焦臭和腐肉混合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徐鹤隱收回金刚杵,退了一步,看著那团黑烟缓缓散去。
    黑烟散去后,阴兵的盔甲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但也仅此而已。
    盔甲没有碎裂,阴兵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有些不解。
    徐鹤隱伸出手,掀开了阴兵的面甲。
    面甲之下,是一团模糊的身影。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血肉。
    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雾状轮廓,隱约能看出人脸的形状,却始终无法定形。
    徐鹤隱有些迷茫。怎么和书上的阴兵不一样?这到底练没练成?
    徐鹤隱没有多想,將阴兵面甲合上。
    “鬼卒过境。”他下令。
    阴兵动了。
    它的身形先是微微一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向下拉扯。它的轮廓在这些力量中变得模糊、破碎、解体,然后,它消失了。
    大约三息之后,徐鹤隱身侧三步远的地方,阴兵从那里踏出,无声无息,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徐鹤隱微微点头。
    鬼卒过境在这具阴兵身上运转速率有些慢。
    毕竟是第一次製作,只要功能都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就好。
    接下来是测试阴兵的智能程度。
    “挖坑。”
    阴兵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举起长枪,往地上一插。
    枪尖没入泥土,像是切豆腐一样轻鬆。它手腕一转,枪身一搅便开始挖掘。
    没多久一个半人深的坑便出现在眼前。
    “挖沟。”
    它拔出长枪,后退一步,横向一划。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沟壑。
    “攻击我。”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阴兵身上的气息变了。
    盔甲上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长枪枪尖上的寒光暴涨,周围的温度骤降,曼珠沙华的花瓣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阴兵直接枪出如龙,一枪捅了过来。徐鹤隱直接动用小阴间的阵法將其压倒在地,但阴兵依旧试图攻击徐鹤隱。
    “停下。”
    阴兵便不再行动。
    阴兵虽说没什么反应和思考能力,但表现出来的执行力,已经让徐鹤隱满意了。
    除此之外,阴兵还有两项辅助能力。
    一阵奇异的嘶吼,从阴兵口中发出。一层淡淡的白光从它身上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徐鹤隱周围。
    是护身咒,但加持得不多,大约只相当於穿了一层薄甲,但胜在持续、稳定,不需要徐鹤隱分心维持。
    它还会用符籙。
    徐鹤隱递过去一张低阶符纸,它接过,阴气灌注,符纸自行燃尽,法术精准地落在了指定位置。
    徐鹤隱看著眼前这具盔甲,嘴角裂起,他的手艺比他想像中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