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道:“这字是我临行前,我娘给我刺的。她说,你这一去,是去打仗,是去拼命。娘没什么给你的,就给你刺几个字。你记著,尽忠报国,莫要辱没了岳家的名声。”
    赵鸣不敢再透露歷史,赶忙岔开话题道:“你这伤,得养几日。外面金兵还多,你走不了。”
    岳飞摇头,撑著墙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
    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没看见一样。
    赵鸣想劝他,可看著他那个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一个人的结局,或许因为他的性格,早早就决定了。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飞死於风波亭,年仅三十九岁。
    赵鸣曾在书页空白处批了四个字:“莫须有杀。”
    这也不奇怪,歷史上有些领导就是这样。
    敌人的威胁他不怕,自己人的功劳,他怕得要死。
    这叫什么事?
    这叫“功高震主,不如无功”。
    现在活生生的岳飞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浑身是血,眼神里全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平心而论,岳飞不是因为愚忠才死的,他是因为太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靠、北伐不可废。
    而赵构想要的,从来不是收復中原,而是保住皇位。
    一个清醒的人,在一个装睡的时代,註定活不长。
    岳飞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递给赵鸣。
    “我身无分文,没什么能谢恩公的。这是贴身的袖剑,跟了我三年,杀过金兵,见过血。恩公拿著,防身用。”
    赵鸣接过那把小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刀身不长,但锋利,刃口泛著寒光。
    岳飞道:“恩公是个好人。方才那种情形,旁人躲都来不及,恩公还敢出来救我。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宗帅的部曲找我,岳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赵鸣知道劝不住,拱手道:“后会有期。”
    “再会!”岳飞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要不,恩公跟我一起走?”
    “什么?”赵鸣愣了下。
    岳飞道:“恩公是个有见识的人。您方才那些话,寻常人说不出来。恩公跟我走,加入宗老將军的麾下。咱们一起打仗,一起杀金兵,一起把二圣救回来!”
    岳飞说这话,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他不是客套,是真觉得我可堪大用,是真想拉著我一起干。
    可他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穿越者,一个替死鬼,一个流浪汉,一个满脑子只想活命往南跑的怂人。
    岳飞是个单纯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我说那几句话有道理,就想把我拉进他的队伍里。
    这种赤诚,赵鸣在官场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
    跟岳飞走有没有前途?
    平心而论,有。
    他当然知道跟著岳飞今后会打出什么样的名堂。
    可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清楚,跟著岳飞混,那就是去拼命,就是去送死。
    他不想死。
    他刚从地窖里爬出来,刚杀了郭京,刚捡回一条命。
    他还没活够。
    他也知道凭岳飞的性格,做他的下位者,根本不可能改变岳飞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
    除非,做他的上位者。
    可这种想法,在赵鸣脑海中一闪而逝,根本没有留下印记。
    他现在只想著打仗会死人,而他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机关干部,根本不会打仗。
    想到这里,赵鸣也觉得对於岳飞没必要假惺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说道:“我不会打仗。”
    岳飞道:“不会可以学。我也不会,打著打著就会了。”
    赵鸣一下被岳飞噎住,心说年轻人你是真不给领导台阶下啊,连忙又摇头:“我不想学。”
    但岳飞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只是有些不解,或者说是蠢萌。
    “那恩公往后打算怎么办?”岳飞很严肃地问,眼神中带著一丝丝你不跟我走,恐怕活不过三天的悲悯。
    赵鸣道:“往南走。去江南。听说那边还安稳。”
    岳飞沉默了片刻,道:“也好。江南安稳,比这里强。金人虽然撤了主力,但沿路州县都留了兵。河北、河东,大半都丟了。京东、京西也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溃兵和流寇,官府管不过来。眼下唯一还算安稳的地方,就是江南了。许多官员和百姓都往那边跑。”
    赵鸣点点头。
    这跟他知道的差不多。
    岳飞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指望。康王殿下在济州建了大元帅府,招兵买马,各路勤王之师都去投奔。听说已有几万人马,声势不小。”
    “还有宗泽老將军,领著咱们在开德府一带跟金人周旋,打了十几仗,胜多败少。金人也不敢小瞧咱们。宗老將军今年六十八了,打起仗来比年轻人还猛。他常说,金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自己先垮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跟金人干到底。”
    岳飞提到宗泽时,语气里带著敬重,又带著几分老领导就是牛逼的热乎劲儿。
    岳飞道:“不过也有叫人憋气的事。有些地方官,金人一来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些人,朝廷还没怎么著,自己就先想著投降了。宗老將军说,这些人比金人还可恨。”
    赵鸣脱口而出:“带路党。”
    岳飞一愣,也跟著笑了:“带路党这个词倒是新颖,不过恩公方才说的那些话,倒跟宗老將军说的差不多。有一回他跟我们说,当兵的,心里头要装的是大宋的江山,是大宋的百姓。谁当皇帝,那是赵家的事,咱们只管保家卫国。”
    赵鸣乾笑一声,没接话。
    岳飞道:“其实我也在想,恩公说得有没有道理。陛下在宫里的时候,確实干了不少糊涂事。听信郭京那妖道,开城门请什么六甲神兵,结果金人直接衝进来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骂两句。可话说回来,他毕竟是皇帝。咱当兵的,不就是保皇帝、保江山么?要是连皇帝都不保了,那还保什么?”
    赵鸣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可爱。
    明明心里已经动摇了,嘴上还硬撑著。
    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县里工作那会儿,处理过多少信访的、闹事的,最后都能让人坐下来好好谈。
    可眼前这位,根本没法谈。
    他不是不讲理,他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心里只有“尽忠报国”四个字。
    赵鸣不知道该说什么道別的话,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岳飞,思绪半天,说道:“你千万別死,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尽忠报国、什么名垂青史,都是活人编出来哄人的。死了,全都没了。”
    岳飞抱拳,笑了一下。
    那笑是真笑,不是苦的,不是硬的,就是年轻人那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白牙的笑。
    “恩公保重!”
    说完,岳飞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鸣没时间感慨,把那袖剑贴身收好,推开门,往外瞅了瞅。
    街巷空空荡荡,到处是浓烟大火。
    他还需要活著,费尽心机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