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虚扑通跪倒,这回跪得比方才更重,膝盖砸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他双手接过那枚戒指,捧在掌心,浑身都在抖。
    “陛下……”李若虚声音发哽,喉结滚了几滚,“谢陛下!”
    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那枚戒指上,又被他用袖子慌慌张张擦去。
    赵鸣看著他,没说话。
    等那哭声稍歇,赵鸣才缓缓开口:“今日你救朕於危难,朕记在心里。但朕还要送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李若虚热泪盈眶,重重磕下头去。
    “待朕重回朝堂,你今日护驾之功,朕必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赐以九卿相报。”
    九卿!
    这两个字砸出来,李若虚整个人都僵住了。
    九卿是什么?
    是大宋中枢的重臣,是位列朝班、参预国政的顶尖人物。
    一个从八品的推官,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个位置。
    “陛下……”李若虚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鸣依旧看著他,目光不闪不避:“朕说话,算数。”
    李若虚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砖地,肩膀剧烈地抖动。
    这一次不只是哭,是整个人都在发抖,像遭了雷击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著嗓子回道:“陛下……微臣……微臣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陛下的。”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咚的一声,额头磕出血来。
    赵鸣看著李若需,心情有点古怪。
    这戒指,是死人的。
    这龙袍,也不是他的。
    这九卿的许诺,更是空头文书。
    他自己能不能活著到江南,到了江南能不能站住脚,都是未知之数。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
    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乱世,让人卖命,光靠赏钱不够,得让人看见前程。
    李若虚並不愚忠。
    他要的,不是一个赐他戒指的天子,而是一个能带他走出泥潭、重登青云的天子。
    那就给他。
    反正画饼不要钱。
    至於將来能不能兑现。
    那都是后话。
    先活下来,再说將来。
    “李推官,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李若虚恭恭敬敬回道:“陛下请问,微臣知无不言。”
    赵鸣道:“朕在民间时,偶然听人议论,说朕优柔寡断、遇事无主、昏庸无能。你久在官场,想必也听过这些。你觉得,朕是这样的人吗?”
    李若虚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赵鸣,见天子目光直视著自己,咬了咬牙。
    “陛下!微臣斗胆直言,未见陛下之前,微臣信那些话。但是,今日见了陛下,微臣全然不信那些妄言!”
    “哦?为何又不信了?”赵鸣不动声色,轻轻笑了笑。
    李若虚直起身,眼眶还红著,声音却稳了下来:“微臣今日初见陛下,只觉得……只觉得与传闻中那位,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传闻说陛下毫无主见,事事都要问旁人该怎么办。可微臣亲眼所见,陛下赐戒指时目光篤定,许诺九卿时毫不含糊,分明是个心里有数、敢作敢当的君主!”
    他说到这里,愤愤不平挥动双拳:“那些人……不是,那些猪狗根本不了解陛下,就造谣生事,胡乱编排!微臣见了陛下,才知道他们全都是胡言乱语,其心可诛!”
    赵鸣有意试探,嘆道:“可是,大宋终究是坏在朕的手里......”
    李若虚道:“陛下此言,微臣不敢苟同。陛下登基之时,金军已势如破竹,兵临城下,莫说陛下,便是古之圣君面对此局,又能有何法?天下之祸,非陛下之过。至於那妖道……微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陛下一时不慎,受其蛊惑,实非陛下之本意……”
    赵鸣只是听著,没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遂抬起手,示意李若虚起来。
    李若虚爬起来,把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著嗓子说:“陛下稍待,微臣这就去弄些乾粮,打听南下的路径。明日一早,咱们就动身南下。”
    “好!”赵鸣儘量把皇帝那种临危不乱,居高临下的气势演出来。
    门关上了。
    赵鸣独自坐在黑暗中,听著外头的风声,摸了摸包袱里那捲龙袍,心中喃喃。
    一个流浪汉,因为一张脸,被锁链拴著等死。
    也是因为这张脸,被人磕头叫陛下。
    这世道,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可赵鸣笑不出来。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这龙袍穿上了,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要么一路演下去,演成真正的皇帝。
    要么露馅,死得比郭京还惨。
    没有第三条路。
    ......
    翌日。
    天还没亮,李若虚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赵鸣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脚步声远去,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確认四周再无动静,才悄悄起身。
    他没有留在屋里。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任何人都不值得完全信任。
    李若虚昨日那番忠心固然动人,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今日出门会不会遇上什么人?会不会被逼著说出我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就动了別的心思?
    赵鸣摸了摸袖子里那把袖剑,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屋后是一片荒芜的菜地,垄沟里杂草丛生,再往外走几十步,是块收割过的农田。
    田埂边上孤零零立著一棵大榆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
    赵鸣抬头看了看,三两下攀上树干,选了个枝杈密集的地方,猫腰钻进去,稳稳坐定。
    从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那小院的动静,又能望见巷口进出的人。
    若李若虚带著陌生人回来,或是来的是金兵,他立刻就能从树后溜走,往田野深处钻。
    晨风带著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赵鸣靠在树干上,望著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李若虚。
    他牵著一条灰不溜秋的骡子,正拽著韁绳往小院方向跑。
    骡子背上搭著鼓鼓囊囊的褡褳,走几步还梗著脖子不肯走,李若虚便使劲拽一把,急得满头是汗。
    赵鸣眯起眼,往他身后看了又看。
    没有人跟著。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狗在翻找腐肉。
    赵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李若虚把骡子拴在院门口的石槽上,推开院门进去,他才轻手轻脚滑下树,从后窗翻回屋里,面朝里躺下。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门吱呀开了。
    “陛下?”李若虚的声音带著气喘,“陛下醒醒,该用早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