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陈活在教堂附近再遇冉神父,却是见他满身伤痕,显然是被人拳打脚踢,好生悽惨。
    陈活上前將他扶起,急道:“神父怎生落得如此境地?”
    冉神父嘶著凉气,在陈活的搀扶下踉蹌起身,却摆手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怎会无碍?”陈活自是不信,坚持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你且如实说来!”
    冉神父瞥了陈活一眼,又扭过头去,轻描淡写:“只是…被几个可怜人抢了,真不要紧。”
    陈活一拧眉头,追问:“可怜人?你可说的是拦路抢劫的贼人?”
    “是的...”冉神父也面露难色,无奈道:“我想他们或许只是太饿了,迫不得已吧。”
    陈活问道:“就算他们饿极生怒,抢你钱財也罢,怎还对你拳打脚踢!”
    冉神父却连声嘆气:“我若干脆將钱財给他们,或许他们就不会打我了。只是......”
    陈活道:“只是如何?”
    “只是,他们连那罐奶粉也要抢走。”冉神父忽然情绪激动,委屈得红了眼眶:
    “我都告诉他们,我身上的钱財隨他们处置,唯有那罐奶粉不可拿走,那是给可怜孩子的救命粮食。他们却...他们却偏要一併抢走!我死命护著,他们就將推倒殴打!我不明白,他们这些成年人,抢婴儿奶粉干什么!”
    陈活听后也大为恼怒,与神父感同身受。
    前世他曾听过“盗亦有道”的说法。他自然是对此嗤之以鼻,心想都做强人盗贼了还谈什么规矩道义?
    只是他心中仍相信这句话有几分道理。毕竟贼人也得分三六九等,劫富济贫的侠盗怎能与欺童霸女吃人绝户的恶匪同日而语?
    这几个强人盗贼如此穷凶极恶,连给幼童救命的奶粉都不放过,当真是下作!
    陈活只嘆自己来得晚了些,否则定对冉神父出手相助,莫让好汉寒心。
    “也罢,现在外头寒冷,你这么躺著也不是回事。”陈活將冉神父的胳膊搭在肩上,劝道:“我先送你回家,再做商议如何?”
    “好...那就多谢了。”冉神父浑身酸痛、手脚冰凉,自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得昂了昂下巴:“我就住在前面那座教堂,麻烦你送我回去。”
    两人趔趔趄趄,穿过杂草丛生的前坪,来到教堂正门口。
    “稍等。”冉神父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推开正门,一股朽木霉味混著刺鼻的粉尘味道扑面而来,害陈活不由得猛烈咳嗽。
    “抱歉,教堂里面...很久没修缮了。”冉神父也只得苦笑一番,又邀请道:“不介意的话,要进来坐坐吗?”
    既来之则安之,陈活索性隨他一同入门。
    一进门,陈活便看到:
    白墙斑驳,却无甚尘垢。
    残烛虽短,但杆芯犹正。
    十字架在正中央坦荡荡,
    宣讲祭坛在后方亮堂堂。
    此间虽然老旧残破,却打扫得颇为勤快,便能看出教堂主人的坚持与执著。
    冉神父將陈活引到侧边会客厅入座。陈活坐在略有摇晃的木椅上,感到阴冷之气自四壁八方传来。
    教堂里並没有开暖气,还不如流浪汉庇护所来得热乎,不过也好过流落街头。
    少顷的功夫,冉神父端来两杯热水,递与陈活:“抱歉,本来想问你要喝咖啡还是茶......但是厨房的茶包和咖啡粉都过期了,我还没来得及补货。”
    说罢,神父还乾笑了两声。陈活也识趣跟笑直说“无妨!”,將这尷尬话题揭了过去。
    两人又坐在桌边聊了起来。陈活心细,不愿刺激冉神父,便没有直说这教堂落魄,只是拐弯抹角地问这里经营遇到了什么困难。
    冉神父自不会將实情与陌生人尽数托出,只是模糊地解释道:
    这件教堂曾由老莫雷尔神父住持管理,本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教堂,日子清贫却也揭得开锅。有时信徒捐款多了,他们还能请人修缮教堂、置办新家具。
    可惜老神父无后早逝,冉作为老莫雷尔唯一的追隨者,便在其过世后自愿改姓做其义子,继承了这座教堂。
    但说冉神父继位之后,教堂便开始走下坡路——全怪冉神父没有什么经营头脑,又爱四处行善、逢人搭救。如今却將义父的遗產败到了这番田地,教堂內也只剩他一个神父,再无其他帮手。
    陈活听得嘆息,心中思忖:“我看他虽是穷困清贫,却仍不忘救难济世,端的是个好汉,落到这般地步著实可惜。若有我相帮,或许能有所转机?”
    “只是我与他萍水相逢,他又如何愿意受我帮助?再说,我如今还得求他施捨才是。”
    陈活还在思索,却听冉神父问道:“陈先生,请问...你正在寻找住所吗?”
    冉神父显然也很委婉,不敢直说“流浪汉”一词。
    陈活便也不做隱瞒:“正是,陈某目前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若能寻得一处投奔,便是心满意足。”
    冉神父的脸上显过一瞬纠结,却无奈嘆道:“抱歉…这里以前是收留流浪汉的。但我现在爱莫能助,真的没办法收留你。”
    陈活连连拱手:“不打紧,神父无需勉强!我端的也是条汉子,些许风霜何足道哉!”
    冉神父这才鬆懈一笑,又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陈活回道:“未曾用过。”
    冉神父扶著桌子起身:“冰箱里应该还有些食物,不介意的话,吃点暖暖胃再走吧。”
    陈活本就体虚,又折腾了许久,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便拱手称谢:“那就麻烦神父了。”
    冉神父遂去打开冰箱,却只找到一袋未拆封的印度烙饼和两枚醃鱼罐头——上面都贴著特价出售的黄標,所幸明日才过期,其內也无异味,尚能拿来餬口。
    冉神父將烙饼放在盘子上,送进微波炉里打热;再用开罐器將醃鱼罐头打开,一併送到桌前,却是:
    五张热饼,两条醃鱼。盘中虽陋,情深意重。
    陈活用心检查一番,確认食粮並无剧毒后才抓起一张烙饼,就著醃鱼大口吃起来。
    烙饼被微波炉烘得闷潮湿软,醃鱼又冷又咸。这一餐算不上美味,陈活却知神父已然尽力招待,再加上他飢饿至极,更是吃得狼吞虎咽。
    冉神父本还伸手掰开半块饼,想与他一同用餐。却见陈活吃相彪悍,不由得心生怜悯,又將半块饼放了回去,道了声“不饿”便看陈活一人独享。
    陈活也不客气,將五饼二鱼尽数吞入腹中,又凝神吐息片刻,总算感觉肠胃暖和,精力恢復了两成。
    冉神父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打扰了,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我可能没法让你留在这里了。”
    “无妨,我现在就走,多谢款待。”陈活也起身谢过,又问道:
    “你莫不是又要去买奶粉?”
    冉神父被看穿心思,便也不作隱瞒:“对,我跟那位女士说了,让她晚点再来。附近商店还没关门,现在赶过去来得及。”
    陈活却提醒道:“这周遭人烟稀少,街灯也坏了半数。你若天黑出门,万一又遭强人所劫,如何是好?不如等明早再去。”
    冉神父为难:“可是...她还在等我,她的孩子现在肯定饿极了...”
    “既然如此~”陈活舒展腰身,关节处接连发出噼啪响声:“我且隨你同去,权当是报答你这餐的恩情。若是再遇强贼,我俩也有照应!”
    冉神父思虑片刻,点头答应:“好!但是你不要逞强,遇到危险只管逃跑!”
    毕竟两人这一路上是否平安无事,请看下回——
    “冰雨夜路遇贼人,飞蝗石响荡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