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笑容温和,语气自然地说道:
    “打扰两位姐姐了,白天在坊市转悠,看到有家铺子新到了一批清心茶,据说对稳固心神、辅助入定有些好处,就买了点。”
    “想著前几日两位姐姐破费送了石灯,又为我解惑,一直无以为报,趁著夜色未深送过来,还请不要嫌弃。”
    他说著,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裹,笑容明朗,与平日並无二致,仿佛完全不知道隔壁王家刚刚发生的惨剧。
    周妙彤目光快速扫过秦明手中的茶包,又落在他坦然的脸上。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但疑虑並未完全消除。
    她侧身让开,笑容不变:
    “阿明你真是太客气了,院里坐,青儿,去把灯点上,再烧壶热水。”
    周妙青应了一声,转身进屋点灯取水。
    秦明步入小院,很自然地坐在了石桌旁。
    將茶包放在桌上,目光隨意地扫过院子,又像是无意地瞥了一眼隔壁王家小院的方向。
    那里此刻异常安静,之前的哭声似乎已经停歇。
    “王家那边......”秦明皱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也压低了些。
    “好像有些动静?我刚才过来时,听到些声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问得自然隨意,仿佛只是出於邻居的关心。
    周妙彤心中猛地一跳,脸上笑容未变。
    她轻轻嘆了口气,顺著秦明的话,惋惜的低声说道:
    “唉,王道友他今日在灵田那边,不幸遭了难。”
    “听说人已经没了,灵田也烧毁了不少,李婶和青林他们正伤心著呢。”
    秦明听完她的话,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惋惜之情。
    他反而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周妙彤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著周妙彤。
    月光与屋內透出的灯光交织,落在他的脸上。
    那笑容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突然显得有些怪异。
    “哦?”
    秦明的声音平稳,尾音上扬,语气依旧温和:
    “听彤姐的意思,对这件事,感到很惋惜吗?”
    周妙彤自身是炼气五层的修士,而眼前的秦明不过炼气三层。
    单论修为,她自信仅凭灵压就能轻鬆压制对方。
    如此近的距离,若要擒下秦明,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然而,就在秦明露出这抹笑容、说出这句话的剎那,周妙彤感到莫名的寒意骤然从心中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竟被这笑容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原先准备好的言辞,一时间全都堵在了嘴里,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她恐惧的,不是秦明这个人。
    她恐惧的,是秦明身上笼罩的迷雾。
    是他背后那位“隨手”就能帮他突破的“师父”。
    是今日传闻中,那“炼气后期修士”施展的雷霆手段。
    这时,周妙青恰好端著刚烧好的热水和茶具从屋里走出来。
    她听到了两人后半段的对话,见到姐姐忽然语塞,而秦明笑容诡异,心头也是一紧。
    她意识到气氛不对,急忙上前一步,缓和气氛:
    “阿明,你也知道我姐,她就是心太善了。”
    “邻里邻居的,不管是哪位道友遇到灾祸,她听了心里都会觉得不好受,总会惋惜几句,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秦明闻言,目光从周妙彤脸上移开,转向说话的周妙青。
    他点了点头,脸上那抹令人不安的笑容也隨之收敛,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他不再看周家姐妹,而是將视线投向隔壁的王家小院。
    “彤姐,有善心是好事。”
    秦明的声音变得平淡,吐字清晰。
    “但不能总是对谁都发善心,有时候,人得做出选择。”
    “就像我们修仙,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那就要一直走下去。”
    “不能瞻前顾后,更不能左右摇摆。”
    这番话意有所指,周妙青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秦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周妙彤的心却沉了下去,因为她听懂了。
    秦明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周妙彤脸上,脸上再度浮现出笑容。
    这次的笑容看起来仍然是那么温和,只是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暖意。
    “彤姐,麻烦你,现在去王家那边走一趟。”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帮我带句话给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
    “告诉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到了该吐出来的时候了。”
    说完,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周妙彤的眼睛,补充道:
    “不然修行路上危机四伏,万一像王道友一样,那就太糟了,不是吗?”
    “只要乖乖吐出来,莫要再碍人眼,一切就都好说。”
    说完,秦明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拍了拍桌上那个他带来的小包裹。
    然后,他对著姐妹俩笑了笑,也不等她们有任何回应,从容地朝院门走去。
    “阿明,你......”周妙青下意识地想叫住他问个明白。
    秦明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周妙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將院门关好。
    她转过身,带著满心的疑惑看向姐姐。
    周妙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缓缓打开了秦明留在石桌上的那个小包裹。
    包裹里,根本不是什么“清心茶”。
    两块温润的灵石,静静地躺在粗布中央。
    周妙青愣住,看著灵石,再回想秦明临走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似乎明白了什么。
    “姐......”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周妙彤的目光从灵石上移开,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妹妹,反问道:“青儿,你觉得秦明这人,怎么样?”
    周妙青被姐姐问得一愣,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如实说道:
    “挺不错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性格也算温和大方,对我们姐妹也很照顾。”
    “只是这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刚才说的话有些摸不著头脑......”
    “好了,可以了。”
    周妙彤又轻轻嘆了口气,打断了妹妹的话。
    妹妹的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对秦明有好感,不然也不会在刚刚那番对话后,依然给出这样的评价。
    秦明刚才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在警告姐妹二人,既然想討好他,那么现在就到了表明立场的时刻了。
    虽然周妙彤不清楚王家与秦明之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以至於要闹到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
    但她可以肯定,绝不仅仅是沧法阁的口角那么简单。
    秦明此刻指派她去王家传话,其实就是想看看姐妹二人的態度。
    在王家刚遭大难,他又与此事脱不开干係的情况下,她周妙彤是否还会遵从他的话?
    是否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执行他的指令,站在他这边?
    倘若她去了,照做了,那么之前建立的关係还能继续,甚至可能更进一步。
    倘若她不去,或者阳奉阴违。
    那么,“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到了该吐出来的时候”这句话,恐怕就不仅仅是说给王家听的了。
    她们姐妹从秦明这里得到的“好处”,恐怕也要“吐出来”。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我去去就回。”
    她对妹妹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妙青看著姐姐站起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再出声询问或劝阻,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她的態度显而易见,在姐姐询问她对秦明看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坚定不移地站到了秦明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