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坊市喧囂渐渐散去。
    钱远打著长长的哈欠,朝著那间位於僻静小巷尽头的青石院落挪去。
    这些时日真是古怪,明明劫修闹得人心惶惶。
    可每日送到百丹堂后院的药材,非但没少,反而堆积如山,处理不完。
    忙了整整一天,神识与灵力都被抽空,此刻他连嘴唇都懒得动一下,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
    路过一条稍显热闹的岔口时,一对年轻道侣与他擦肩而过。
    女子清脆的笑声飘入耳中,让钱远下意识咂巴了一下乾涩的嘴。
    修为停滯在炼气四层已有数年,自己年纪也不小了。
    屋里总是静悄悄的,或许真该寻个道侣了。
    不求修为多高,模样多好,只是回家时能有人说说话,有口热乎气儿。
    这念头一起,竟驱散了几分疲惫。
    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转过熟悉的街角,来到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没有多想,他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的剎那,钱远浑身一僵。
    他瞳孔骤缩,体內近乎枯竭的灵力本能地急速运转。
    手指弹动,就要去激发怀里的防身符籙。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嗖!
    一道模糊黑影自门內一闪,钱远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整个人直接“飞”进了院落。
    院门在他身后闭合,顿时將內外隔绝。
    ......
    清晨。
    钱远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泛著明显的青黑,嘴唇发白,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萎靡。
    恰好,隔壁院门也开了。
    面色沧桑的中年汉子探出身,看见钱远,顺势打了个招呼:
    “嘿,钱兄,早!嚯,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钱远愣了片刻,迟缓地转过头,看向邻居。
    他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表情。
    “最近铺子里活计太多,没日没夜地处理药材,灵力有些透支了。”
    “原来如此,那可得当心身体。”
    邻居嘆气,摇了摇头。
    “这世道,赚点灵砂不容易。”
    钱远含糊地应了一声,低著头独自朝著丙区核心区域的百丹堂走去。
    百丹堂后院,是一处宽敞的院落。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十几个伙计正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埋头处理著堆积如山的药材。
    他们这些被大铺子僱佣的修士,都修习过最普通的中品术法【御物术】。
    此刻,他们正操控著各式各样略显陈旧的下品法器,例如小巧的银剪、温度恆定的烘炉、纹路细密的石碾,小心翼翼地对药材进行修剪、烘焙、研磨、分拣。
    整个过程,都有铺里指派的监工来回巡视,目光锐利,防止有人暗中剋扣或调换材料。
    今日的钱远,与往日那个埋头苦干的他有些不同。
    他操纵著一柄薄刃小刀,剔除著一株“雾萤草”上无用的根须,但目光却仔细审视著周围同伴们正在处理的那些药材,似乎在努力辨认著什么。
    就在他偷摸观察之际,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喂,钱兄,发什么愣呢?”
    钱远手一抖,小刀差点偏了方向。
    他转过头,看到了好友贾凡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贾凡没等他回应,兴奋地自顾自说道:
    “我跟你说,我昨日可算是撞大运了!”
    钱远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贾凡浑不在意,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继续道:
    “昨天吃茶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一伙人在商量事情,说是准备组队去坊外採药,正缺个眼力好的採药人带路。”
    他顿了顿,见钱远没反应,嘿嘿一笑:
    “这活儿,谁还能比咱们这些丹坊伙计更合適?”
    “我一听他们描述那些药材的特徵,当场就毛遂自荐。”
    “他们考校了我几句,我肯定对答如流,就这么定下了,明天一早,跟他们一起出坊。”
    说到这里,贾凡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不知道,那伙人里头,有个穿劲装的小娘子。”
    “那身段,尤其是那双腿,嘖嘖嘖,她要是能用那腿夹我一下,少活两年我都心甘情愿!”
    听到这话,钱远才扭过头,认认真真、从上到下打量了贾凡一遍。
    贾凡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兴奋的表情收敛了些,抬手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笑了笑。
    “我知道,我知道。”
    他訕訕道,“我这张脸一般,修为,跟你一样,炼气四层,不上不下,年纪也不占优势......在这坊市里,想找道侣是难了点。”
    他话锋一转,挺了挺有些单薄的胸膛:
    “但是,论辨药识草,我还是有点底气的!不然人家能一眼相中我?”
    隨即,他凑近钱远说道:
    “再说了,我跟你掏心窝子,我也不是真衝著那小娘子去的。”
    说到这里,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灵石!只是带路辨药,抵得上我在这儿干一个月了!”
    说完报酬,想到什么的贾凡脸上兴奋之色褪去,有些犹豫,声音也低了下去:
    “但是钱兄,你也知道,最近这光景,坊外头乱得很,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誆我出去,然后卖给那些天杀的劫修?”
    钱远闻言,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贾凡一眼。
    “放心,劫修还不至於如此大费周章,找个那般模样的女修做饵,就为了誆骗你我这种身上榨不出东西的穷酸傢伙出去。”
    贾凡一听,愣了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估计劫修也看不上我这样的傢伙。”
    他越想越觉得安心,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嘿,看来这次真是我时来运转,走鸿运了!”
    他搓了搓手,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行!那这次我就出去闯闯,正好也瞧瞧,最近这坊外头的灵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撞了撞钱远的肩膀,挤眉弄眼:
    “那等我这趟回来,摸清了门路,咱们兄弟也可以合计合计,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出去采些,赚点外快。”
    “总比一直在这后院,整日累得要死强!”
    钱远听著,目光再次垂下,落在手中那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雾萤草”上,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