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说话,虚与委蛇言外有意,往往是地位相差无几的双方之间的周旋。
    而对於耿川行这地位超然的沧流门外门弟子,面对秦明这样有求於他的散修,他更习惯於直截了当,省去无谓的试探。
    於是,耿川行目光投向秦明,开门见山:
    “我想从你那里直接拿些【名符】,每月五张【炎弹咒】,五张【灼火罩】,你能供给我吗?价格多少?”
    秦明听闻此言,神色平静地回答道:
    “既然是耿道友所需,自然优先供给,价格每张按一块灵石算,你看如何?”
    一块灵石?这比坊市中的那些寻常火行符籙的流通价都低了不少。
    听到这话,耿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心也省力。
    “好,我喜欢和聪明人往来,既然你愿意示好,我耿川行自然也不会亏待朋友。”
    他身体前倾,看向秦明,又瞥了一眼陪坐的邓帆:
    “你不是在寻炼体法门么?这件事,我允了。”
    说到此处,他转向邓帆。
    “你安排一下,到时候带他一同隨我前去便是。”
    “不必另付灵石了,权当你我结个善缘。”
    话音落下,不等秦明与邓帆做出更多反应,耿川行已利落地起身推门而出。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邓帆似乎才鬆了口气,圆润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指著满桌由各种灵材精心烹製、色香俱全的菜餚笑道:
    “秦小友,你看,这事算是成了。”
    “只是这一桌子好菜,就你我二人,未免有些浪费了。”
    他语气隨意,和秦明商量道:
    “弘儿与你也算相熟,不如叫他过来,一同享用?也算热闹些。”
    今日是秦明做东设宴,主要目的是托邓帆牵线搭桥。
    按常理,“客不带客”,邓帆自是懂的。
    但邓弘是秦明近来结识的朋友,秦明正是通过邓弘才搭上了他这条线,寻到了接触炼体法门的门路。
    此刻唤邓弘来,既是共享这份喜悦,也隱有將这条人脉关係拉得更近更牢之意。
    秦明心念流转,脸上已绽开那和善笑容应道:
    “邓前辈所言极是,我这就让人去请。”
    不多时,邓弘应邀前来。
    三人重新落座,席间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酒过三巡,灵餚也品尝了几味。
    邓帆这才搁下玉杯,笑著向秦明细解释起那炼体法门的来龙去脉。
    “秦道友,你应该知道,这修仙界中,除了宗门大派,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世家。”
    “这些世家或因內斗、或因外敌、或因资源枯竭,总会有那么一些,突然之间就分崩离析难以存续。”
    邓帆声音放缓,既是在向秦明解释,也是在为儿子讲解。
    “到了这般山穷水尽之时,为了给族中修士谋一条生路,延续血脉或道统,这些世家往往会做出一个选择。”
    “將世代秘传的绝学,献予附近势力最强的宗门。”
    “以此换取宗门的庇护,或是为族中子弟换取几个入宗的名额。”
    “这些献上的绝学,包罗万象,有的是祖传的修炼功法,有的是威力不俗的独门术法,还有就是如秦道友你所求的炼体秘法。”
    邓帆看向秦明,看对方专心听讲,这才继续徐徐道来。
    “宗门呢,一般也会接纳。”
    “毕竟,再小的世家,只要能传承数代甚至更久,其家传绝学必有独到之处。”
    “可供宗门参详,补充藏书或弟子修习。”
    “宗门会派遣弟子前往这些世家,將绝学的正本查验收录,带回宗门。”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这些绝学被带回宗门后,经过门中前辈分析,其中一部分会被允许复製,放置於宗门掌控下的坊市、拍卖会中公开出售,价格自然是不菲。”
    “尤其是那些颇有特色、效果上乘的,价格往往居高不下。”
    讲到此处,邓帆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这分析处理的过程,往往耗时颇长,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也有可能。”
    “而在这收录与分析之间的空档,就有了可供操作的地方。”
    “例如,不久之前,恰好就有个世家,决定献族予沧流门,换取庇护”
    “此次奉命前去执行收录任务的外门弟子,正是耿川行耿公子。”
    说到这里,邓帆的笑容加深。
    “因此,在收录过程中,若私下復刻一份绝学,只要不对外声张,宗门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寻些口风严实、財力足够的“道友”,將这些副本转让出去。”
    “仅这一桩任务,运作得当,赚取数百灵石,绝非难事。”
    “这算是外门弟子执行此类任务时的私利,只要不损及宗门利益,不影响绝学收录,宗门不会深究。”
    看秦明若有所思,邓帆笑道:
    “为了保证这交易绝学的货真价实,耿公子到时会直接將有意购买的“道友”,比如秦道友你带往那世家。”
    “当场交易,財货两清。”
    “如此,对他而言安全,对买家而言放心,可谓两全其美。”
    邓帆讲完之后,拈起一枚灵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他看向秦明,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秦小友,你也是明白人。”
    “一门能稳稳修炼至炼气后期的炼体法门,坊市间若有流通,也只会在拍卖会上被人轮番竞价。”
    他目光扫过一旁认真聆听的儿子邓弘,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今日,只因你主动向耿公子让利示好,就能获得如此厚礼。”
    他转向儿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弘儿,这就是为父时常与你说的,为人处世,眼光要放长远。”
    “莫要总盯著眼前蝇头小利,行事之前,先思虑长远,权衡得失。”
    他抬手指了一下秦明,对邓弘道:
    “你瞧瞧秦小友,今日看似让了些许薄利,却换来了远超付出的机缘。”
    “这份决断,你日后当多多思量,好好学著。”
    经过今日这场宴席间的交涉,他是真心觉得秦明此子心思是散修中罕见的俊才。
    假以时日,成就必定非同一般。
    他口中的“成就”,倒並非奢望秦明能筑基登天。
    他看重的,是秦明极有可能踏入炼气后期。
    在这清河坊,乃至多数散修聚集之地,炼气后期已是一道极高的门槛,足以横行一方。
    即便是在沧流门內,炼气后期弟子也已跨入內门之列。
    寻常外门弟子乃至坊市管事,都要礼让三分。
    至於筑基?
    那是云端之上的人物,是散修们茶余饭后带著敬畏谈及的上人,遥不可及。
    因此,在邓帆的衡量中。
    秦明若能达至炼气后期,已是了不得的“成就”,值得他此刻提点儿子与之交好。
    不久后,宴席散去。
    与邓家父子在沧生楼前道別,秦明並未直接返回丁区小院。
    他径直来到了,专门经营丹药炼製与售卖、门庭若市的【百丹堂】。
    堂內药香扑鼻,混合著淡淡的丹火气。
    柜檯后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眼角余光瞥见秦明身影,立刻抬起头。
    当看清秦明的模样,认出他是之前登门的贵客,掌柜急忙从柜檯后绕出。
    “秦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掌柜是个中年修士,动作利落地拱手。
    “楼上雅间请,刚到了上好的灵茶。”
    秦明略一点头,隨著掌柜登上木质楼梯,来到二楼一间清静雅致的隔间。
    窗边绿植点缀,檀香裊裊,隔绝了楼下的喧囂。
    趁掌柜斟上两杯热茶的间隙,堂中的伙计已將东西取了过来。
    掌柜接过玉盒,轻轻推到秦明面前的茶几上,笑容满面道:
    “秦道友,幸不辱命,总算是赶在时限內炼成了,品相也堪堪符合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