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女那愤慨的哽咽话语中,魏松亭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是这少女的兄长,近期本想尝试衝击炼气后期。
    可家族为了筹措“献礼”,换取沧流门庇护。
    近段时间大幅削减了所有族中修士的月例资源。
    她兄长的冲关计划,因这临门一脚的资源断供,戛然而止。
    少女的言辞间,將这一切归咎於他们这些“外来者”的索取。
    然而魏松亭听了,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倘若她兄长真是天资卓绝,有望扛鼎家族的俊才,族中长辈怎么会不竭力支持?
    恐怕,那兄长只是想依赖大量资源强行破境的寻常修士罢了。
    此法並非不可行,但耗费巨大,失败的风险不低。
    家族在存亡关头做出取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这些话,魏松亭並未说出口。
    相反,少女话语中对沧流门、对那些“瓜分世间”势力的痛恨,触动了他。
    在他眼中,坊市里多数散修早已变得麻木顺从。
    能像这般带著“恨意”看透世事不公的“清醒之人”,实在不多。
    今夜在这没落世家的宅院里,意外遇见一个潜在的“同道”。
    让他连日来的鬱闷心情散去了不少,他脸上的冷硬缓和了些许。
    “行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少了之前的冷漠。
    “你今日撞见的也就是我。”
    他瞥了一眼少女仍紧攥著的拳头,继续道:
    “若是换作沧流门那两位,或是其他修士,就凭你方才那眼神和话语,恐怕早已小命难保。”
    “有骨气是好事,”他顿了顿,告诫对方,“但不知死活,便是蠢货了。”
    夜风拂过,枫叶沙沙作响。
    魏松亭看著少女愣怔的表情,最后说道:
    “往后机灵些,莫要再这般轻易將情绪摆在脸上,自找麻烦。”
    “真想替你兄长,或是替这家族討个什么,等你自己境界高了,有了足够的本事,再去思量吧。”
    少女彻底愣住,她原本以为会招来杀身之祸。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劝诫她。
    报仇?找谁报仇?沧流门吗?
    这念头让她心惊,可看魏松亭神色认真,没有半点打趣之意。
    疑惑的状况,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知所措之下,她匆忙低下头,转身朝著来时的小径跑去。
    然而,跑出十几步后。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忽然转过身,望向那个仍站在原地的身影。
    月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那冷硬的修士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请问道友,尊姓大名?”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魏松亭没料到这一问,怔了一下。
    “魏松亭。”他答道。
    少女点了点头,轻声回应:“宋婉。”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看著宋婉消失的方向,魏松亭站了片刻,摇了摇头,哑然一笑。
    没想到,在这压抑的世家之行,还能遇见这么一桩趣事。
    不久之后,宋婉一路小跑,穿过月色斑驳的庭院,径直衝进了一座三层木楼。
    厅堂中,她的兄长宋观山正与一位好友坐在靠窗的茶案旁,低声商议著什么,两人眉宇间都带著凝色。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宋观山抬头,见是妹妹,对身旁好友点点头:
    “今日暂且如此,明日我们再议。”
    好友会意,起身朝宋婉礼貌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等好友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宋观山这才转向宋婉。
    见她气息不稳,神情复杂,不由温声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宋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她攥了攥衣角,抬眼看了看兄长温柔的目光。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將方才偶遇魏松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低声说了出来。
    “......哥,事情就是这样。”
    她说完,困惑地补充道。
    “我,我怎么觉得,他和我们平时见过的那些宗门修士,不太一样?”
    宋观山越听,神色越是肃然。
    等宋婉话音落下,他直接语气严厉地斥责道:
    “胡闹!你可知你今日所为有多凶险?”
    “那可是隨沧流门上使而来的修士,修为高深,心性难测。”
    “若他真箇计较起来,莫说是你,就是为兄乃至家族,都可能被你牵连!”
    他向来疼爱妹妹,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宋婉被他训得低下头,既后怕,又委屈。
    见妹妹如此,宋观山严厉的语气稍缓。
    直到宋婉再三保证,今后绝不再如此鲁莽行事,他紧绷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好了,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提,也莫要再与那人有任何接触。”
    宋观山挥了挥手,寻了个由头。
    “夜色已深,你今日心绪起伏,快去回房静心修炼。”
    宋婉低声应了,乖乖转身上楼回房。
    等妹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宋观山缓步走到窗边。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深,微微眯起了双眼。
    “魏松亭吗?”
    ......
    深夜,散修一行四人,被邓帆轮流叫到了他所住的厢房內。
    今夜,就是借著“清点”之名,暗中交易的时候。
    邓帆作为耿川行的人,也是此次私下交易的主事者。
    见人进屋,他没有废话,直接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汪掌柜。
    “汪掌柜,你要的东西在此。”
    邓帆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红枫谷秘传,以百年枫树灵浆为主材炼製的【枫露润脉丹】丹方。”
    “此丹药性温和醇厚,专治修炼不慎或斗法所致的臟腑经脉细微损伤。”
    汪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迫不及待地接过玉简,分出一缕神识沉入其中。
    他脸上逐渐浮现出满意神色,显然玉简中记载的丹方详尽无误,確有独到之处。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朝邓帆郑重一拱手。
    “邓掌柜,有劳了!”
    “那笔灵石,待回返清河坊后,汪某立刻派人送到贵铺,分文不少!”
    邓帆点点头,隨行的两位掌柜身后都站著沧流门的外门弟子,因此他毫不担心二人的信誉。
    汪掌柜离开不久,孙掌柜走进了厢房,从邓帆手中接过另一枚玉简。
    “孙掌柜,这是你要求的【赤枫符纸】炼製之法。”
    邓帆介绍道,“以此谷特有赤叶枫树之內皮,经秘法炮製而成。”
    “成纸后,承载木行术法符纹有天然亲和之效。”
    “据记载,能提升一到两成左右的木行符籙绘製成功率。”
    孙掌柜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接过玉简,同样以神识快速瀏览铭记。
    待他將那炼製工序与要点牢牢记入脑海,脸上已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妙!果然玄妙!”
    他连连点头,朝邓帆保证道。
    “邓掌柜放心,孙某晓得分寸,回去后灵石即刻奉上!”
    隨后,轮到魏松亭。
    他所求的是宋家传承中,独有的两道中品木行术法。
    与前两位掌柜先拿货后付款的惯例不同,魏松亭需先付款再拿货。
    他沉默著上前,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
    邓帆也不多言,验看无误后,取出一枚记载著术法要诀的玉简递了过去。
    魏松亭接过,神识扫过。
    確认內容无误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冷硬面容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淡淡微笑。
    他没有客套寒暄,只是朝著邓帆略一拱手,推门而出。
    片刻过去,看著走入厢房的秦明,邓帆笑道。
    “那么,秦小友,接下来,该你心心念念的炼体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