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还没有“杭州”这一地名,只有钱唐县,属吴郡,甚至不叫钱塘县。
    东晋的钱唐县也没有西湖,只有与钱唐江相连的潟湖,又称“钱唐湖”,尚未完全形成封闭湖泊。石甑山、吴山等山丘直接临水,地势低洼处多沼泽,钱唐江潮水直拍山脚。
    钱唐县治所,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县城,傍山临江,水网密布,城墙为泥土夯筑,人口约数千户,以本地越人后裔和北方南迁望族为主。佛教倒是已传入,但灵隱寺尚属初创,规模有限。
    县城东侧城门叫草桥门,因门外多草桥而得名。
    所谓草桥,並非用草造的桥,而是用木桩打入水中,再以草绳捆绑加固,桥面铺以木板和茅草,是一种临时性的桥樑。
    这一带水网密布,河汊纵横,正式的桥樑少见,草桥倒是隨处可见。官府也懒得在这些偏僻之处修石桥,任由百姓就地取材,將就著过。
    草桥门外,设有一座草桥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著一个茅草顶,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横木供人歇坐。亭中竖著一块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据说是前朝某位官员所立,因年久失修,字跡已被风雨磨蚀殆尽。但此地是出入县城的要道,往来行旅多在此歇脚,亭子虽简陋,倒也实用。
    梁山伯来到钱唐县城外的时候,雨已落了下来。
    他背著行囊,跑进草桥亭避雨。
    雨不大也不小,织成一张密密的网,从天空罩下来。
    梁山伯往亭子中间挪了挪。这茅草亭虽然顶子还在,可四面漏风,雨丝斜飘进来,靠边的横木已被打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郎君,快进亭子里去!”
    “看见了看见了,你慢些,別摔了。”
    两人小跑过来。
    一个是个身材有些壮实的书僮,背著个行囊。
    另一个是少年书生,髮髻以竹簪束紧,身著月白色交领广袖衫,衣长及膝,腰束青丝絛,下著絳色袴。衣料上好,轻薄透气。他足蹬乌皮履,步子虽急,姿態却从容。
    那书僮一进亭子,便將行囊放在横木上,又赶紧掏出一块帕子给那少年:“郎君,你脸上都湿了,快擦擦。”
    少年接过帕子,在脸上隨意抹了两下,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髻,这才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亭中的情形。目光扫过梁山伯时,顿了一顿,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梁山伯也点头致意,仔细打量著少年。
    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眼睛清澈,鼻樑挺秀,嘴唇微薄,肤色光洁,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若换作旁人,大约会觉得这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富贵子弟。
    可梁山伯不是旁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梁祝》的故事,记得“草桥结拜”,因而觉得眼前这少年可能正是祝英台。而那书僮虽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可骨架、手势、说话的语调,也透著一丝女儿家的影子。
    少年见梁山伯盯著自己看个不停,转过了身子,背对梁山伯。
    那书僮却忍不住开口了,带著几分嗔意,对梁山伯道:“你这人,怎么一见面就盯著我家郎君看?这般无礼!”
    梁山伯站起身来,对那少年拱手道:“失礼了。其实我並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足下实在英俊,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瞒足下,我这一路走来,所见之人多是寻常相貌。今日在亭中初见足下,只觉得眼前一亮,实在是俊逸出尘。
    与足下的风采比起来,我这粗陋之相,倒成了村野匹夫了。因这反差,才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若足下觉得冒犯,我给你赔不是了。”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感到好笑,觉得梁山伯过谦了。他自上虞县来此,一路上也见了不少人,也多是其貌不扬的,在他看来,眼前的梁山伯虽衣著朴素,却是相貌英俊。
    梁山伯又自我介绍道:“我名梁山伯,山阴县人氏,此番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的。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少年展顏一笑,端出男子的仪態,拱手还礼道:“我名祝九龄,上虞县人氏。家中行九,故以九龄为名,此番也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不想在此处遇见了同路人,倒是有缘。”
    梁山伯听到这话,心中登时就確认了对方便是祝英台!
    他又转头看向那书僮,微笑著问道:“敢问这位足下如何称呼?”
    书僮看著祝英台,祝英台道:“他是我的书僮,唤作『四九』。”
    梁山伯不禁怔了一瞬,心里暗道:“前世一些影视戏剧里,『四九』是梁山伯的书僮。而现在,我这个梁山伯没有书僮,『四九』竟成了祝英台婢女的化名了么?不过倒也合理,祝英台化名『祝九龄』,婢女化名『四九』,主僕化名呼应,皆有『九』。”
    他眼前的书僮,其实正是祝英台的婢女,唤作“银心”,只是如今跟著自家女郎一同女扮男装,需要一个化名,便化名“四九”了。
    ……
    ……
    雨还在下著。
    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人面对面坐在亭中的横木上,银心坐在祝英台身边,听著两人的对话。
    “足下方才说,你是山阴人氏?”祝英台的嗓音压低,努力模仿著男子说话时沉稳的调子。
    “正是。”梁山伯点头,“山阴县,镜湖北岸,一个叫刘村的小地方。”
    “镜湖!”祝英台眼睛一亮,“我听说过镜湖,说是水色澄碧,烟波浩渺,会稽郡的胜景。可惜我从未去过。上虞虽有曹娥江,却不及镜湖之名。”
    梁山伯微微一笑:“足下若有机会来山阴,我作东,带你去镜湖上泛舟。春日桃花夹岸,秋日菱歌满湖,四季皆有可看之处。”
    祝英台只淡淡地应道:“他日若有机会,便去叨扰足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祝英台又问:“足下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
    “家中藏书不多,不过几十卷旧书。”梁山伯答道,“《诗》《书》《易》《礼》《春秋》,还有几卷《论语》《孝经》,一部《史记》残本,两三卷屈宋之辞。我都能背诵了。”
    “几十卷书都能背诵了?”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
    梁山伯笑了笑:“说来也怪,我三月前病了一场,烧了两天两夜,醒来后,记性竟比以前好了许多,家母说我是因祸得福。”
    祝英台嘖嘖称奇:“这倒是奇事。我听家母说过,有人大病之后忽然开了窍,从前读不懂的书忽然就懂了,从前记不住的文章忽然就记住了。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足下便是如此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著问:“足下既背了这许多书,不知对经学有何见解?比如《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句,旧注各有不同,郑玄注谓『时习』者『以时诵习』,何晏《集解》引王肃说谓『诵习以时』,足下以为孰是孰非?”
    梁山伯心中暗暗讚嘆。这祝英台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一开口就问到了经学詮释的分歧上,可见学问底子不浅。
    他想了想,答道:“两家之说,其实並不相悖。郑玄重『时』字,谓学习需依其时,譬如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各有其时。王肃重『习』字,谓学习需反覆温习,不可间断。一重时序,一重功夫,合起来方是完整的道理。学而能按时,又能反覆,自然『不亦说乎』了。”
    祝英台听完,眼中都亮了。她原以为梁山伯会直接选一家之说站队,没想到他竟能將两家融会贯通,说得这般通透。
    “足下说得极是。”她不禁往前倾了倾身子,多了几分热切,“我从前读《论语》此章,也觉得郑、王二说各有道理,却不知如何贯通。今日听足下一言,豁然开朗。足下之才学,实在令人佩服。”
    梁山伯摆摆手:“足下谬讚了。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哪里谈得上才学。倒是足下方才那一问,若非对经学有深入研究,是问不出来的。我倒是好奇,足下在家都跟哪位先生读书?”
    祝英台心中一紧,暗想可不能露了馅。
    她故作平淡地说道:“家中请了一位西席先生,姓陈,是个老儒生,学问倒也扎实。再就是自己读书。我愚钝,读来读去,总觉得有许多不通之处,这才想著来万松学馆求学。”
    其实她最先是由母亲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后来又请了位女师。
    梁山伯笑道:“足下过谦了。以足下的学问底子,到了万松学馆,怕是要让许多同窗自愧不如的。”
    祝英台被他夸得脸上有些发热,岔开了话题:“足下此番去学馆,除了经学之外,还想学些什么?”
    梁山伯想了想,道:“经学固然是要学的,但也不止於经学。我还想多读些史书,看看前朝兴衰成败的道理;也想学些政务、民生、水利、农桑之类实用的学问。古人说『学以致用』,读了一肚子书,若不能用到实处,造福桑梓,那与不读何异?”
    这番话说得祝英台心中一震。
    她觉得自己今日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