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的燕京,热得邪性。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的水汽被残阳一蒸,整个城市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三里屯这会儿还没上人,但酒吧街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自从九五年那会儿老外扎堆在这儿开店,这片就成了燕京最洋气的地界。
    外交官、留学生、摇滚乐手、还有那些赶时髦的姑娘小伙,到了晚上都往这钻。
    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燕京的潮流风向標。
    宋墨顺著人流往街里走,在一家门口掛著巨大圆形logo的酒吧门口停下来——硬石咖啡。
    这地方搁后世也算个传奇,全球连锁,以收藏摇滚明星的吉他、演出服出名。
    装修是典型的美式范,人均消费往两百块奔。
    啥概念?搁三四线小县城,顶普通上班族小半个月工资。
    门口杵著个穿廉价西装的壮汉,戴著墨镜,腰板挺得笔直,跟美剧里的保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墨每次看见他都想乐,这打扮搁十几年后,活脱脱一房產中介小哥。但在2002年,这就叫范儿。
    没错,他是从后世穿来的,拿的还是起点经典剧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种。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穿。
    上辈子日子过得不赖,爹是大学教授,妈开了家公司,自己从央音毕业,虽说没混成大明星,但赶上了直播风口,当了个不大不小的音乐博主。后来短剧火了,又一头扎进短剧大军,顏值不够出不了镜,好歹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小日子挺滋润。
    谁承想宿醉一场,睁眼就到了2002年,直接提前十几年成了北漂。
    这一个多月他没少折腾,什么法子都试过,就想穿回去,结果屁用没有。
    他也试著找过自己上一世的父母,结果也是渺无音讯。
    后来也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唄。
    刚好上辈子挤破头都没挤进去的娱乐圈,这次高低得尝尝咸淡。
    並且这一世这张脸比上辈子能打多了,今天就穿了件白t恤配牛仔裤走过来,兜里已经被塞了七八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条了。
    这年代的姑娘,表达喜欢的方式直接得很。
    推门进去,迎面撞上个喝得五迷三道的毛子。
    宋墨侧身躲过去,顺手扶了人一把。毛子嘟囔了句什么,晃悠著往外走。
    硬石从来不缺喝大了的老外,也不缺摇滚乐。
    “小宋,来了!”
    吧檯边上站著个长发消瘦的男人,背著把吉他,冲他招手。
    吉他手安明,在美国玩过几年乐队,半年前回国,没事就在酒吧里泡著。
    宋墨是上个月在一家小酒吧面试时认识他的。俩人差了快十岁,但挺投缘。
    安明对他挺照顾,前些日子把他推荐到了硬石。
    “今儿你开场,快去准备准备。”安明嘴里塞著汉堡,含含糊糊地说。
    宋墨笑著应了声“好嘞”,往后台走。
    安明目送他消失在走廊那头,转身钻进一个卡座,一屁股坐下就问:“怎么样?人来了没?”
    卡座里坐著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朱英杰,硬石的中方运营经理。
    他懒洋洋往后一靠:“急什么?你还真以为人家海蝶能看上他?”
    安明不乐意了:“海蝶怎么了?海蝶就不是人开的?他们要进军大陆,圈子里谁不知道?”
    朱英杰摘下墨镜,斜他一眼:“人家那么大的公司,阿杜现在多火你不知道?名头摆出去,想签约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后海。”
    “就凭那些歪瓜裂枣跟小宋能比?”安明往桌上一拍,“论实力、论长相,他差哪儿了?你看那杨坤,长得跟被门夹过似的,不也签公司发专辑了?”
    这话倒是不假,今年在燕京酒吧圈混了多年的杨坤算是熬出头了,刚发了张专辑《无所谓》,小火了一把,成了不少酒吧歌手的励志模板。
    朱英杰嗤笑一声:“那能一样?杨坤自己会写歌。小宋行吗?”
    安明正要反驳,朱英杰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安心等著吧。”
    后台化妆间乱糟糟的。
    一个眼影画得跟烟燻妆似的烫髮女人看见宋墨,立马嚷起来:“哎哟,小宋你可算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今晚你第一个出场,抓紧试装!”
    宋墨看著化妆檯上那堆非主流的行头,头皮发麻:“丽姐,怎么又是这些?”
    丽姐眼睛一横,竖起摇滚手势:“我们是硬石,是摇滚,你懂不懂?”
    宋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坐下了。
    没办法,为了这二百块,不丟人。
    穿越这一个多月,他什么苦没吃过?在火车站跟联防打游击,在小酒吧喝到吐。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搬进破地下室,这年头收容遣送制度还没废呢,万一被抓,就算不被遣送回老家,罚款也能让他心疼死。
    丽姐拿著一件无袖皮衣往他身上比划,嘴里念叨著:“今晚你可给我好好唱,別像上回那谁,喝大了把歌词唱成『我要从南走到北,还要从白走到黑』,底下老外一脸懵。”
    宋墨忍俊不禁:“那不是崔健的词吗?”
    “老外懂什么崔健?人家要听的是枪花、披头士!”丽姐拍了他一下,“反正你今晚好好表现,別唱劈了。”
    “放心吧,丽姐。”宋墨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唱劈了直接扣我钱。”
    七点整,硬石咖啡人声渐满。
    老外三三两两聚在吧檯,端著扎啤,偶尔冒出一两句美式脏话。角落里坐著几个长发青年,一看就是搞摇滚的。
    靠窗的卡座里,两个中年男人正低声聊著什么。
    “老许,你说这地方能有什么好苗子?”说话的是个国字脸男人,叫毕晓世。
    九十年代那会儿,內地乐坛提起这个名字,没人不知道。
    中国大陆第一支流行乐团的创立者,春晚的音乐指导。给毛寧写过《蓝蓝的夜蓝蓝的梦》,给杨鈺莹写过《轻轻地告诉你》,给娜英写过《山沟沟》,哪首不是传唱一时的时代金曲?
    可这两年风向变了,港台歌手北上,韩国舞曲入侵。
    內地的歌手们排著队去港台镀金,就为了能躋身天王天后行列。
    最成功的俩,一个娜英,一个孙南。
    毕晓世觉得自己那套东西有点跟不上趟了。
    这次他把广州的房子卖了,孤注一掷北上,就是想和海蝶合作,联手干一票大的。
    但他心里也清楚,海蝶看中的是他的人脉和江湖地位,他看中的是海蝶在东南亚和港台的资源。
    两边都有算盘,能不能擦出火花,得看缘分。
    对面坐著个精瘦的男人,叫许远,海蝶那边派来的音乐製作人,专门负责物色大陆的新人。
    前阵子刚和毕晓世签了个叫金莎的小姑娘。
    许远抿了口啤酒,没接毕晓世的话茬,眼睛扫过舞台:“老毕,我知道你不喜欢酒吧歌手。但今晚这个真不错,你先看看。”
    他已经连著四天来硬石了,对宋墨印象很好,但燕京海蝶选人,拍板的是毕晓世,他今个好不容易才把毕晓世拉来。
    毕晓世摆摆手:“看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选人有標准,基本功得过硬,那些光靠一张脸硬捧的,我弄不了。”
    许远没再说话,这段时间海蝶新加坡总部没少催他。
    公司的超级新人林俊杰,第一张专辑《乐行者》眼瞅著就要发了。
    这次海蝶很重视內地推广,打算先用新人探探路。
    一旦走顺了,阿杜和安洁仪都可以北上捞金,毕竟自从加入世贸以来,大陆的音乐市场一天比一天大。
    可惜燕京海蝶到现在只签下金莎一个歌手,迟迟没能掛牌营业。
    他现在巴不得毕晓世赶紧再签两个人,好歹把架子搭起来就开干。
    奈何毕晓世这人死倔,正统学院派出身,选人太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