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石寨东侧,荒野深处。
    李仙盘膝坐在赤色岩石上,周身气息如潮汐涨落。
    一枚神源碎屑在掌心化为流光,相当於百斤纯净源,沿经脉灌入苦海,小部分补益生机,大部分增加底蕴,近乎奢侈。
    彼岸第三变,收功。
    苦海之变化,翻天覆地。
    原本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凡体苦海,现如今——时而翻涌起万丈波涛,时而静謐如深邃无底。
    海面上空,碧蓝虚空自然生成,隱隱有雷电交织,劈落在浪尖上,炸起银白色光弧,是某种异象初见端倪。
    三次蜕变,凡体潜力被挖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肉身、神力、神觉、反应速度,全面碾压普通彼岸修士。
    李仙睁开眼,攥拳,感受体內澎湃力量。
    两禁稳了,接近三禁门槛。
    他跳下岩石,朝石寨走去。
    雷莹已在寨门口等候良久。
    少女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衫,头髮扎成马尾,腰间別著一柄短刀。
    自从苦海被打开后,她每天都在按照李仙留下的法修炼,气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齐肩短髮末梢沾染淡银色,血脉在觉醒。
    “走。”
    “去哪?”
    “討债。”
    雷莹没有多问,坚定的跟上。
    ……
    青霞门。
    北域紫山东麓千余里,十八座青峰错落耸立,山间瀑布垂落如练,碧水环绕,雾气繚绕。
    在满目荒漠的北域,这片地界堪称人间仙境。
    一条石阶从山脚延伸至主峰,两侧种满翠竹,竹叶上凝著露珠。
    山门处,一块三丈高的巨石横臥,正面刻著“青霞”二字,笔力遒劲,隱含道韵。
    四名守门弟子正百无聊赖地晒太阳。
    自从七位太上长老出山后,整个青霞门就只剩掌教一人闭关,其余弟子鬆散得像散了架的草台班子。
    李仙抬步上阶。
    四名守门弟子同时站起来,手按刀柄,紧张地看著走近的二人。
    “站住!”
    领头的弟子扯著嗓子喊,“何方修士,报上——”
    李仙抬手。
    食指弹出。
    一道指风穿过空气,点在三丈巨石正中央。
    “喀。”
    裂纹从指风触点蔓延开,像蛛网,如闪电,瞬间爬满整块巨石。
    “轰!”
    三丈巨石炸裂,碎石漫天飞溅,“青霞”二字崩成齏粉。
    四名守门弟子傻了。
    这块石头,是青霞门开派老祖亲手篆刻留下的,据说蕴含半步仙台大能的道韵,立了三千年没人敢动。
    而今,被人弹指,碎了。
    “你——”
    李仙大袖一挥。
    罡风席捲,四人手中兵器——长剑、铁枪、锤、戟——同时断裂,铁片铜渣哗啦啦掉了一地。
    紧接著,四具身躯被罡风捲起,拋飞出去,“扑通扑通”砸进山门外的碧水潭里。
    水花四溅。
    四个脑袋冒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仙拾级而上,从苦海中取出一面面道纹大旗。
    ——原本得自灵墟洞天,而今被重新精炼,上面刻封锁阵纹,足以遮蔽一方天地。
    旗插主峰四周虚空,光幕垂落,將十八座青峰连同山门一併笼罩。
    十方封锁。
    青霞门內,修士们炸了窝。
    山门巨石碎裂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百余名弟子从各峰涌出,神情慌张。
    一道遁光率先掠至,是一位鹤髮灰袍的老者,彼岸境修为,停在李仙身前十丈高空。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青霞门——”
    “问你一件事。”李仙仰头看他,语气不紧不慢,“青霞门纵容流寇劫掠凡人村寨、杀人越货,你知不知道?”
    老者愣了一瞬,隨即冷笑:
    “那些泥腿子的死活也值得你闯上山来?陈大鬍子他们不过是替门中办事,矿脉和源石本就该……”
    他忽然闭嘴了。
    因为他看到了李仙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正在核对帐目的森森漠然。
    “好。”
    李仙说。
    右手抬起,掌心朝下,虚空一压。
    老者的护体神光像纸一样被撕开,从天灵到脚底,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碾过他的经脉、骨骼、臟腑。
    “砰!”
    血雾炸开,碎肉四溅,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彼岸境,一掌而已。
    百余名弟子看著空中飘散的血雾,集体失声。
    “不……”
    “长老!”
    “敌袭!快去请太上祖师!”
    混乱中,一声苍老的暴喝压下所有嘈杂:
    “住手!”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白须老人拄著龙头拐杖走出来,身著青霞门最高规格的金边道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道宫秘境的气息,从他体內缓缓释放,引得周遭灵气震盪。
    青霞门最后一位太上长老,也是最近晋升的一位太上长老。
    李仙看著他,没有说话。
    白须老人颤巍巍地走到近前,浑浊老眼打量李仙。
    “敢问……阁下就是杀了我青霞门七位太上长老的人?”
    “八位。”李仙纠正,“即將要加一位。”
    白须老人身躯一颤,拐杖戳在石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陈大鬍子是老夫的弟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每年上供的源,都进了老夫的道宫。没有那些源,老夫突破不了彼岸。”
    李仙点头:“所以?”
    “所以老夫知道,你杀得有理。”
    白须老人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双眼流出浊泪。
    “小友,老夫已入土之年……求你放我青霞门一条生路……门中弟子多是无辜……”
    四周弟子鸦雀无声,太上长老跪了,他们的脊樑也跟著弯了。
    李仙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白须老者。
    “你那些弟子烧了石寨人的房子,打断了一个姑娘的手指。”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姑娘替我扛了一顿打,没吭一声。你觉得,凭什么我会放你?”
    白须老人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的瞳孔缩成针尖,暴起!
    拐杖脱手,龙头炸开,化作一头青甲神祇——道宫孕育的五臟化身!
    青甲神祇头戴战冠,手持青铜大戟,浑身缠绕木行灵力,发出刺耳龙吟。
    与此同时,白须老人袖口倒卷,十几柄飞剑、法宝齐出,化作漫天剑雨、宝流。
    “老夫活了四百年——不是跪著活的!”
    满场弟子精神一振,太上祖师爆发了!
    李仙站在原地,看著铺天盖地的攻势。
    他缓缓抬起右手,推动大日而行,印法变换——这是从青霞门一名太上长老尸身上得来的攻伐秘术。
    李仙只取了半式。
    “日出。”
    头顶虚空,一轮大日蓬勃升起。
    不是青霞门那个磨盘大小、虚有其表的日轮。
    李仙以自身精气催动此印,融入混沌磨盘的碾压之意,日轮急速膨胀,如一颗真正的恆星悬於苍穹。
    金色烈焰从天而降。
    青甲神祇首当其衝。
    大戟劈向日轮,青铜触火即化,大戟解体,神祇的青甲一片片剥落,露出下方虚化的躯干——那是白须老人臟腑精华凝聚而成的本源。
    三息。
    青甲神祇连同十几柄飞剑、法宝,在大日之下统统焚成飞灰。
    白须老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道宫神祇被毁,五臟连带受创。
    他转身就逃。
    来不及了。
    大日余辉追至,金光裹住老者枯瘦的身躯,由外而內,从道袍到血肉到骨骼,层层焚烧。
    白须老人的身影在光芒中缩小、扭曲、变黑。
    最终化为一团黑色灰烬,被山风吹散。
    沿途三名试图逃窜的內门弟子,被余波扫中,烧伤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日收敛。
    十八座青峰上,所有修士都看到了那一幕。
    一轮大日焚灭道宫神祇,连太上长老的骨灰都没剩下。
    “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有人浑身瘫软、口吐白沫,有人双股颤慄、泪流满面。
    再无一人有战意。
    雷莹站在石阶下方,仰头看著那个立在青峰之间、衣袂飘动的身影,满是崇拜,爱慕。
    山风掠过,吹散最后一缕烟尘。
    忽然——
    “嗡!”
    主峰深处,大地震动,山体龟裂。
    一声长啸破空而来,啸声中裹挟著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火之旺盛、木之生机、水之深沉。
    三股力量交织冲天,撕开光幕一角,映照出整片天穹。
    石阶龟裂,翠竹折断,瀑布倒卷。
    主峰之巔,一道身影踏空而出。
    中年男子,青衫墨发,面目冷峻。
    左眼赤光流转,右眼碧绿幽深,眉心处,一滴水珠凝而不坠。
    道宫第三重天。
    火、木、水,三座神藏齐开,三尊神祇虚影在其身后浮现,如三尊天神俯瞰大地。
    青霞门掌教——玄清子。
    “何人……屠我青霞?”
    声音不大,却震得方圆数里的碎石悬浮。
    跪伏的弟子们如遇救星,放声大哭,连呼杀敌。
    李仙仰头看著踏空而立的玄清子,目光中没有忌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戒刀横在身前。
    “道宫三重天。”
    李仙嘴角微扬。
    “终於可以尽全力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