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平台上,血还没干透。
    李仙收刀入鞘,目光扫过跪伏满地的青霞弟子。
    二百余人。
    “都抬起头来。”
    没人动。
    李仙神识铺展,开始翻旧帐,玄清子苦海有绝密帐本。
    第一个,苦海境弟子,內门执事,三年前带队屠灭过两座凡人村寨,亲手溺死过一名婴孩。
    戒刀出鞘,收刀,血线浮现,人头落地。
    第二个,彼岸境长老,负责矿脉徵收,將不愿交源的老矿工活活打断四肢,丟进废矿坑等死。
    一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李仙步履不停。
    穿行於跪伏的人群之间。
    戒刀每一次挥出都乾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
    他在杀人,但更像在做一件早该完成的事——核对完帐目,逐条销帐。
    血溅在他的衣袍上,他没有擦。
    雷莹跟在身后三丈,脸色煞白,胃里翻涌。
    她捂住嘴,忍住呕意,没有转头,也没有开口。
    她记得自己被按在地上时的感觉。
    记得那根被掰断的小指。
    记得匕首割开肌肤时的灼痛。
    於是她什么都没说。
    少女的怜悯,只给值得的人。
    杀到第一百人时,李仙停在一名少年面前。
    少年十五六岁,浑身发抖,裤襠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
    神识探查,少年的记录很乾净——
    入门不过半年,每天扫地浇花,连下山的资格都没有。
    李仙收回神识,迈步走过。
    少年趴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
    近两个时辰。
    主峰归於寂静。
    李仙站在空地中央。
    戒刀横在身侧,刀刃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身后,二百一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青霞门的各处——石阶上、竹林间、大殿前、后山小径。
    血水顺著石板缝隙淌下去,匯成细流。
    剩下二十三人。
    瘫坐的、哭泣的、发呆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李仙的脸。
    “后山石牢,关了三个人。”李仙对雷莹说。
    雷莹快步离去。
    半刻钟后,她带回三位形容枯槁的老者——两男一女,修为尽数被封,身上伤痕累累,一看便是被折磨了很长时间。
    女长老被搀扶出来时,看到满地尸体,愣了许久。
    “……你们是?”
    “旧帐算清了。”李仙扔给她一株残缺灵药,“你叫什么?”
    “寧青衣,原青霞门戒律长老。”女长老吞下丹药,封印鬆动,神力缓缓恢復,“我与两位师兄反对玄清子扶持流寇,被关进石牢。”
    “知道了。”
    李仙转身,朝后山宝库走去。
    青霞门的宝库藏在主峰地下,以阵法封禁,需要掌教令牌与三道神力印记才能开启。
    玄清子死了,印记自然消散。
    李仙取出搜到的令牌,贴在石门上。
    阵纹明灭,石门轰然洞开。
    宝库不大,三间石室。
    第一间堆满源石,码得整整齐齐。
    李仙扫了一眼,心中估算——半方源,一千六七百斤。
    远超一个道宫级门派的正常储量。
    流寇劫掠的矿脉不止一处。这些源,大半是从凡人手中抢来的。
    他將源石全部收入玉净瓶。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第二间存放秘籍——功法、术法、丹方,大多品阶不高,但胜在齐全。
    第三间是武器架,道宫修士使用的法器,品质尚可。
    李仙从中挑出三件还算趁手的法器,其余连同秘籍一併带出,扔到寧青衣面前。
    “这些分给活著的人。”
    寧青衣愣住。
    “从今日起,青霞门由你三人接管。”李仙语气平淡,“封山潜修,不准下山生事,我会巡视。”
    寧青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谢?追问?
    她最终只是跪下,额头贴地。
    “谨遵法旨。”
    李仙没有再看她,带著雷莹离开。
    ……
    一月后。
    石寨举寨搬迁。
    落脚在青霞门外围的一处山谷中——
    有水源、有源矿、有阵法遮蔽,张五爷咧著没牙的嘴笑了三天。
    李仙闭关。
    神源碎屑化为流光灌入苦海,彼岸第五次蜕变,水到渠成。
    苦海上空的碧蓝虚空中,雷电交织的异象愈发浓烈,隱隱有一道银白光柱自海底贯穿天穹——那是异象雏形,正在蓄势。
    凡体的每一次蜕变都比上一次更难,但李仙的蜕变速度並未放缓。
    原因很简单——
    他的路线没有一步浪费。
    源石超量供应,九消一留,每一次修炼达到极限状態才停。
    別人的修行是摸著石头过河。
    他是拿著地图,开车走高速。
    出关时,已是深秋。
    雷莹守在洞口,递上一碗热汤,一如从前。
    “仙长……”
    银髮少女欲言又止。
    李仙接过碗,喝了一口。
    “说。”
    “寧长老传来消息——”
    “离火教、落霞门、玄月洞、七星阁,四家势力近半月频繁派人窥探青霞山门。”
    “三天前,玄月洞主的第九弟子李悠然登门拜山,说要两派合一,被寧长老挡了回去。昨天他又来了,带了二十个人,赖在山门不走。”
    李仙放下碗。
    “走。”
    ……
    青霞山门。
    三丈巨石碎成废墟后,寧青衣新立了一块木牌权当门面。
    木牌前,二十余名玄月洞弟子大摇大摆地占了石阶,有的盘腿打坐,有的嗑著乾果,旁若无人。
    领头的年轻人坐在木牌下方的石墩上,翘著二郎腿,手摇摺扇。
    李悠然,玄月洞主第九弟子,面容俊朗,锦衣玉带,通身世家公子的做派。
    寧青衣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
    “李师侄,青霞门已闭山谢客,请——”
    “寧师叔。”
    李悠然笑容满面,摺扇一合,点了点她的肩膀:
    “你看看青霞现在什么样子?掌教死了,太上长老死绝了,满门就剩二十几个人,连阵法都撑不起来。我师尊好意提出合併,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嘖嘖摇头。
    “再说了,青霞门的源矿份额,你们守得住吗?与其被別人抢了,不如——”
    “够了。”
    声音从山道下方传来。
    李悠然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拾级而上。
    粗布衣衫,乌髮披肩,腰掛残破戒刀,身后跟著个齐肩银髮的少女。
    “你谁?”
    李仙走到近前,看了他一眼。
    “这里的主人。”
    李悠然挑眉,上下打量李仙。
    神桥境……不,彼岸境,还挺年轻。
    “你就是那个杀了玄清子的散修?”李悠然啪的一声展开摺扇,挡在嘴边,压低声音对身旁师弟笑道,“就这?我还以为多大的人物,也就彼岸……”
    话没说完。
    李仙抬手。
    右手大袖横抽,看似隨意,实则暗含八极刚拳的硬劲。
    袖风到时,李悠然压根没反应过来。
    “啪!”
    摺扇炸碎,纸片纷飞。
    李悠然左脸肿起老高,嘴里飞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
    “你敢——”
    第二袖。
    右脸。
    “啪!”
    五官挤成一团,鼻血喷出三尺。
    第三袖。
    天灵盖。
    李悠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第四袖。
    后背。
    人飞了出去。
    李悠然的身体像断线风箏一般从石阶上翻滚而下,擦著山道边缘的碎石一路滑坠,最终一头扎进山门外的碧水潭。
    和一个月前的四个守门弟子一样。
    水花溅起丈许高。
    二十名玄月洞弟子集体石化。
    李仙收回长袖,看向那二十人。
    “回去告诉你们洞主。”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想谈,让他亲自来。”
    “带够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