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店,祝彪也顾不上爱惜马力,一路快马加鞭,逃也似的飞奔。
    饶是如此,当他们赶到临清州时已过戌时,城门早已关闭。
    不过临清是座商城,卡在南北运河交匯之处,沿岸遍布集镇,却也不难找到落脚之地。
    “少,少爷,咱去哪家客店投宿?”
    驻马道旁,望著眼前鳞次櫛比的店铺,四处灯火煌煌,以及络绎不绝的行人。
    刚刚才经歷血火廝杀的祝五,眼都直了。
    別说他,就连祝彪也恍如隔世。
    哪怕他的“老家”,到了这个时辰,也未必有这么热闹,这还是运河结冰,漕场停摆的情况下
    都说大宋商事繁荣,冠绝诸朝,如今总算亲眼见识到了,这腐朽的王朝,也並非一无是处。
    “少爷!”
    祝五又叫了一声,总算拉回了祝彪神飞的思绪。
    “那家!”
    祝彪四处扫了一圈,最后马鞭一抬,指向对街一座雕樑画栋的三层客店。
    明晃晃的十几串雕鏤羊皮灯笼,將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格外煊赫。
    仙客来!
    “客官,可是住店?”
    迎客伙计笑著跑来,帮祝彪牵住马韁。
    见状,祝五眸子瞬间一紧,下意识的握住刀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方才那黑店的伙计也是这般热络,此刻,刀刃上的血腥还未散尽。
    “可还有上房?”
    祝彪却神色自若的跳下马。
    “有的。”
    “开两间相邻的,再整治一桌上等酒菜,马也好生照料著。”
    祝彪一边吩咐,一边隨手拍了一两碎银在伙计手上。
    “谢大爷赏!”
    小伙计的脸笑成一朵花。
    “小的定然安排妥帖。”
    仙客来三楼上等客房,里外三间,依次是臥间,浴间,客间,房里不光摆著火盆,还有火墙,將房里烘的温暖如春。
    客间的桌上摆了八样菜色:
    凌霜鲤,八宝鸡,煨羊方,燜黄鱔,四喜丸子,醋溜白菘,银丝金枣,蜜汁山药。
    旁边,两个青瓷酒壶,烫在同色瓷盆里。
    “客官,这酒是咱仙客来的招牌,临河春,二位尝尝看,可还合口?”
    一身青衫的酒博士给祝彪,祝五先后斟满酒杯,笑道。
    见祝彪毫不迟疑的一饮而尽,祝五眼睛瞪大,喉头不停滚动,不过硬憋著没敢吭声,也没喝酒。
    “嗯,不错,入口绵柔,酒香清冽,还有股子淡淡的花香。”
    祝彪没理他,放下酒杯,品评道。
    “客官行家,这临河春蒸酿时加了杏花,故此又唤杏花酿。”
    酒博士立刻没口子夸讚道,顿了顿,他摸出一本精巧画册递了过来。
    “客官是个遮奢人物,如此枯饮无趣,不若,点几个二八小娘作陪?”
    “咳咳~”
    刚刚忍不住喝了口酒的祝五,顿时被呛的满脸通红,不过眼底却满是期待之色。
    这傢伙今年二十有二,早已娶妻,连娃都生了两个,正是气血方刚,食髓知味之时。
    祝彪也略感意外,接过画册,信手翻开。
    画册的扉页上写著拈花谱,里面是一张张女子的彩绘画像,旁边小字標著花名,年岁,专长。
    海棠,十六,善琵琶;红綃,十五,工洞簫;金枝,十七,通酒令~~
    “嘖嘖,这临清的花楼,花样倒不少。”
    只翻了几页,祝彪就看破这拈花谱里的隱藏信息。
    画像中,有些姑娘的裙角,印著一朵不起眼的殷红梅花,有些则是浅緋花苞。
    作为见惯世面的老审计,祝彪心下瞬间瞭然,梅花已开,可陪宿,花苞,则是未曾梳拢的雏。
    或也可陪宿,但得加钱,加大钱!
    此时,祝五的脖子都快抻断了,眼珠子也快凸出眼眶,死命偷瞄著,那酒博士的神色也略显急切。
    点小娘陪酒,他可是有佣金的,而且相当不菲,算是他主要收入来源。
    “海棠,如意,红綃,某不爱听曲,便不用带乐器了,吩咐添几道菜,再多上几壶酒。”
    祝彪忽的合上画册,隨口叫出几个花名,清一水“梅花”。
    酒博士闻弦知意,眸子倏然一亮。
    “客官好眼力,某这便去安排。”
    片刻,桌上添了几道热菜,增了几壶温酒,隨即房门推开,一阵香风扑面,三个窈窕小娘鱼贯而入。
    “官人万福!”
    三个小娘同时轻提裙裾两边,侧身屈膝,垂头敛眸,祝彪认得,这叫敛衽礼,也叫倌人礼。
    不过他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瞥向祝五,只见他正一瞬不眨的盯著左边那名绿裙小娘。
    这小娘身段玲瓏,小巧,神色恭顺,並不出色,在三女之中,容貌气质居末。
    祝彪眉头微蹙,不过瞬息便想通了。
    祝五那浑家是扈三娘的贴身丫鬟,呃,確切说是女兵,性子烈,长相也彪悍。
    拳头砂锅大,善使双刀,雌威甚重。
    三个小娘行礼后,便站在原地未动,她们在等席间主人点座,这规矩,几百年来从未变过。
    “你叫何名?”
    祝彪伸手指向那绿裙小娘,祝五胸口顿时肉眼可见的提了起来,眼神开始乱飘。
    “奴家海棠。”
    “好名!海棠,过来替我兄弟斟酒。”
    祝彪故意拖了几息才开口,祝五本已黯淡的眼神瞬间精亮。
    “你~”
    祝彪又指向右侧那个红裙小娘,她也属於乖巧,活泼的类型,应是祝五喜欢的那掛。
    “奴家红綃。”
    “你也陪我兄弟,如意过来帮我倒酒。”
    此时,祝五感动的眼圈都红了,囁嚅著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几壶酒下肚,这傢伙就彻底放飞了,两只狗爪子搭在小娘腰间上下游走,脸上也露出猪哥样。
    噹啷~
    祝彪实在没眼看,直接摸出两锭五两银挺扔在桌上。
    “可够你二人夜资?”
    “够,够的。”
    海棠羞红脸,垂头不语,红綃却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祝彪此时也有几分酒意,大喇喇的摆摆手:
    “如此,便扶我兄弟回房安歇吧,服侍好他,记得,他肩头有伤,你等需仔细些。”
    “少,少爷,那个,我~”
    祝五还些羞赧,祝彪没好气的骂了一声:
    “装甚,快滚!”
    方才,他们在黑店搜罗了十余两黄金,二百七十几两白银,算是小肥了一波。
    其中,祝五也是出了大力的,而且他还掛了彩。
    钱要赏,女人也要赏!
    祝五半推半就的搂住两个小娘离开后,房里顿时冷清起来,只剩祝彪,还有那个叫如意的小娘。
    如意在三女之中姿色最佳,身段也最丰腴,只是神色清冷,寡淡,年龄也大些。
    十九,对花娘来说,已算大龄。
    她衣著也分外素气,一身死气沉沉的青灰襦裙,除了髮髻的绢梅一年景,再无其他首饰。
    祝彪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如意被他盯得心中发毛,垂头端起酒壶:
    “官人,可还要饮?”
    “不饮,给某倒杯茶。”
    祝彪呼出一口酒气,靠在椅背上,扭了扭脖子。
    “如意,你擅讲史?”
    这是拈花谱上注的,她的专长。
    “是。”
    “你的夜资几何?可与海棠她们一般?”
    “啊?”
    如意倒茶的动作一顿,几滴茶洒在桌上,声音也明显颤了。
    “官人,奴家今日身子不適,怕是无法伺候。”
    “呵~”
    祝彪嗤笑,懒洋洋的直起身子,幽幽道:
    “身子不適?以往,你也是用如此藉口敷衍?楼子里的鴇母,还能容你几日?”
    逛楼子,点小娘的,多是读书人,所以讲史这个专长,乍一看甚是合理,甚至还很有格调。
    但若仔细想想就是扯淡,谁他娘会在这种地方,听妓子讲史?就算附庸风雅,也不过拽两首歪诗,憋两句閒赋。
    所以,荒唐的专长,寡淡的打扮,还有疏离的神情,都是如意的保护色。
    这小娘,有故事,祝彪觉得,长夜漫漫,听听也无妨。
    呵,总不能是病重的爹,出走的娘,年幼的弟,剩下破碎的她吧?
    “你~”
    如意冷清的神色瞬间皸裂,愕然望向祝彪,活像见了鬼。
    她已用这个法子苦熬近年,不想竟被眼前这个看著比他还小的少年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