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临近午时,敞阔笔直的御道上,两骑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跑著。
    “倒是有些小瞧她了。”
    祝彪余光瞥了庞秋棠一眼,心中暗忖。
    自出了相州城,他们片刻未停,一口气连行了两个多时辰,已跑出三四十里地。
    此刻,他只觉大腿內里火辣辣的,不想这小娘皮竟一声未吭,一步未落。
    不多时,路过一间脚店,眼见有人往来进出,祝彪终於一扯韁绳,缓缓停住了马。
    “客官,可是打尖?”
    听见马蹄声,迎客伙计小跑出来。
    “嗯,马餵精料,饮温水。”
    祝彪片腿下马,將韁绳递给伙计。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
    此时,庞秋棠有些吃力的下了马,双腿微微撇著,缓步朝他走来。
    “吴七,给马卸了鞍,仔细擦擦身子,看著它们吃料,饮水。”
    她身形一僵,眼圈瞬间泛红,不过马上就別过头,重重的嗯了一声。
    祝彪压根没理她,拎起褡褳,枪袋,弓囊,径直进了门。
    他没啥驯服的恶趣味,只是时间紧迫,必须儘快教会庞秋棠,该如何独自生存。
    大宋北地的脚店千篇一律,就那么几样吃食。
    蒸鸡,煮羊,炊饼,汤饼,酱菜,粗茶,浊酒,官道上的店铺,几乎见不著牛肉。
    祝彪吃了一只鸡,二斤羊肉,还有六个炊饼,才终於填饱了五臟庙。
    此时,门帘一挑,冷风灌入,庞秋棠扛著包袱行李走了进来,她拖著腿,走的很慢,额头渗著细密的汗。
    祝彪抬抬眼皮:
    “店家,给某沏壶热茶,再给某这哑仆煮两碗汤饼,素的。”
    庞秋棠看著满桌的骨头,还有故意剩在盘里的鸡头,鸡屁股,拳头猛然攥紧。
    呼~
    几息后,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还行,有点脑子。”
    祝彪敛回目光,咂了咂嘴。
    “呼嚕,呼嚕~”
    庞秋棠真饿了,哪怕清汤寡水的素麵,依旧吃的吃甜,就连鸡头,屁股也没嫌弃。
    祝彪手捧舆图,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茶,思绪发散。
    继续南下五百余里,渡过黄河,便是东京地界了,若能接到林娘子,却不能再原路返回。
    还有武松的仇,也得腾出手给他报了~~
    “哪来的鸟穷酸,敢赖房钱,老娘送你见官!”
    就在此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妇人的喝骂,紧接著,一道倔强青涩的声音爭辩道:
    “店家,俺是本地人,断不会差了你的房钱,只等俺爹病情稍稍见好,俺便回家去取。”
    “见好?”
    妇人的声音愈发尖利,好像打鸣的母鸡。
    “你爹都起不来床了,又不请郎中,也不吃药,如何能好,万一死在我家,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你~”
    那青涩少年语气一窒。
    妇人的声音愈发蛮横得意,朝伙计招呼到:
    “你们两个呆头鹅,还发什么呆?快將这病鬼扔出去,再把他这破弓,烂枪收了,用来抵房钱了。”
    “尔敢!”
    少年忽的怒吼一声。
    轰!
    下一瞬,后院一间客房,房门连同泥胚墙一同被撞塌,两个伙计隨著门板一起滚了出来。
    “快来人啊!杀人了!”
    几息后,烟尘中,一个头戴大红花的肥胖妇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尖叫声撕的人耳膜生疼。
    “败家婆娘,给我闭嘴!”
    此时,方才正在前院送客的掌柜,听到动静,急吼吼的跑了过来,一耳光抽在她的肥脸上。
    隨即,他扫了眼坍塌的房门,倒地不起的伙计,扬声怒斥道。
    “欠钱不给,你还伤人,毁房,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
    “並非如此!”
    此时,那少年也走了出来。
    约莫十三四岁,骨骼雄健,一张稜角分明的方脸,浓眉大眼,嘴唇抿出倔强的弧度。
    他空著双手,大冷的天,只穿一件泛白的粗布单衣。
    “是她先要动俺爹,还要抢俺弓枪。”
    “你放屁!”
    那胖妇人又蹦了出来,刚刚挨了一巴掌,眼珠子都气红了。
    “天杀的贼鸟,你欠了几日房钱不给,你爹也眼瞅要断气,老娘凭啥让他死在我家?弓枪抵债,怎的不行?”
    此时,看热闹的旅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聒噪起来。
    “欠钱还打人,这小子可真横。”
    “是啊,家里约莫走的也不是啥正路子。”
    “这小子力气真大!”
    “他爹病了,这孩子孝顺,却也有情可原。”
    “呵!家人病了就能白吃白住打人?”
    听到这些议论声,掌柜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岳家小郎,今日这官司便是打到开封府,包青天亲审,你也没理。”
    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一冷:
    “欠钱,打人,毁房,你若不给某一个交代,咱就去公堂说道。”
    那岳姓少年明显不善言辞,而且也確实不占理,被掌柜几句话挤兑的脸膛通红,浑身轻颤。
    此时,一直无声看戏的祝彪,竟比他抖的还要厉害,双目失神,发直,仿佛中邪了似的。
    庞秋棠察觉出他的异状,错愕的扯了扯他,他却恍如未觉。
    我嘞个神啊!
    岳家小郎,如今十三四岁,相州人,天生神力,一个光耀千古的人名,已然呼之欲出。
    不是岳飞,还能是谁?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看著眼前著这窘迫,执拗的少年。
    一向沉稳如山的祝彪,此刻脑子嗡嗡的一片混沌,心中激盪起莫名的情绪,视野竟变得有些模糊了。
    “你待如何?”
    场中,过了许久,脸色已殷红如血的岳飞,才艰难的憋出一句。
    “要么见官,要么赔钱!”
    一听这话,掌柜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某知你是汤阴人,你爹病入膏肓,某也不为难你,你只需写下欠书,我著人去你家里取。”
    “多少钱?”
    岳飞一字一句道。
    掌柜指了指还躺在地上装死的两个伙计。
    “某也不讹你,房钱,加上给我的伙计治病,还要修房,二十贯!”
    嘎嘣~
    岳飞浓眉一蹙,下頜猛然绷紧,唇角渗出一丝鲜血。
    “祝家小子,你到底怎的了?”
    此时,庞秋棠已经慌了,顾不上装哑巴,猛了扯了祝彪一下,凑到他耳边问了一句。
    祝彪激灵灵抖了一下,眸光一凝,终於回神。
    “给某闪开!”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分,拨开眾人,径直朝掌柜衝去,隨即不容分说,一脚便將他踹出老远。
    “你敢~”
    那胖妇人刚要尖叫质问,也被他一巴掌抽倒在地。
    这还没完,干翻掌柜两口子之后,他又箭步衝到那两个伙计跟前,卯足劲,一人一脚。
    “哎呦!”
    两个正在装死,配合掌柜讹钱的伙计,瞬间嚎叫著从地上蹦了起来。
    “贼鸟,你,你敢打我!我要报官!”
    祝彪踹飞掌柜那脚,看似凶猛,实则收了力,所以这会,他已捂著肚子翻身坐起,又疼又怒,脸都扭曲了。
    此时,岳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懵了,脑子一片空白,不过眼圈却不受控的烫了起来。
    “吴七,將某刀来!”
    祝彪压根没理他,也没跟岳飞寒暄,只朝庞秋棠低喝一声。
    “啊?啊!”
    猝不及防,庞秋棠怔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將腰刀扔给他。
    嚓啷!
    祝彪抄手接过,抽刀出鞘,一脚踢开已然懵逼,呆呆坐在地上的胖妇人,大步朝掌柜走去。
    “直你娘!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报官,老子就是官!”
    他猛的扬起刀,低叱一声:
    “光天化日,竟敢趁人之危,当眾讹钱,老子剁了你这孽障!”
    “不要!”
    掌柜和岳飞异口同声呼喊道。
    前者是肝胆俱裂的討饶,岳飞则是又惊又急。
    岳飞恨这掌柜,却觉罪不至死,另外,他也怕这素不相识的好汉,真闹出人命。
    唰!
    寒芒骤然亮起。
    “啊~”
    祝彪的刀锋,將將停在掌柜颈前三寸,他惊叫一声,双腿一抖,胯下洇出一团骚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