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死亡的气息,而是仿佛被凭空消解了一般。
    就那样轻轻地消失了。
    这一次,小小的鱼脑第一次开始转动。
    但那转动只持续了一刻。
    银鱼的小小鱼脑无法想明白这一景象。
    但江离觉得,如果不是吃了那美味小虫。
    自己是不是也要跟这银鱼一样,消失掉了?
    《庄子》云。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紧接著,江离发现,自己鳞下的鱼肉竟也开始剧烈痉挛起来。
    那些细密的银鳞原本整齐如编贝,此刻竟如风吹麦浪般翻捲起来。
    那水底都隨著他身体的摆动漾出层层波纹。
    仿佛有无数无形丝线穿过,自四面八方拽扯著江离的每一片银鳞,要將他拖向那形解气散的水底当中。
    恍恍惚惚间,江离好像看到,自己的身体中,忽然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尸体,被丝线拽下去了。
    但还有几根丝线在拉扯著江离。
    【疼】
    一股从未感觉到的剧痛从江离的鰾腔中炸开。
    江离本能地翕张鳃盖,却吸不进半分清水。
    两片鳃瓣如火烧灼,呕出的血沫里混著破碎的鳃丝。
    连那鳞下缝隙都微微渗出血丝,在水中晕染开来。
    “唰!”
    似乎是被这吸力激发了一般,那腹中的无形之物又开始吐纳了起来。
    不过这次却没有吃食了。
    那腹中的吐纳只是不停运转著,却没有丝毫作用。
    就在江离万念俱灰时。
    岸上,忽然传来了“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一点微小的黑影,从空中飘落了下来,缓缓地浮在了江离头顶的河面上。
    那是一只黑色小虫,模样普通,味道却巨臭无比。
    【吃吃吃!】
    几乎是处於垂死边缘最原始的本能,江离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虫子划去。
    银尾每一次摆动,都拖曳出一缕长长的的血线,在溪水中格外显眼。
    “咕咕。”
    江离奋力摆尾游向水面,银吻再张,將那坠落的黑虫吸入腹中。
    虫体带来一股暖流,腹中那疯狂运转的的吐纳,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猛药般,猛地一颤。
    那外来的消解之力,隨著这小虫入腹,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岸边再次传来了一道模糊声音。
    “快点!磨蹭什么!走这么慢,再晚片刻,那些银鳞鱼便要散尽了!”
    水面上方的景象,透过晃动的水波与血雾,映入江离涣散的鱼眼之中。
    只见溪岸不远处的林间,竟停著一个小小架子。
    抬著架子的是四只猴子。
    它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蹄足不停地踏著地面。
    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而这几只猴子的周遭,不时有数只飞虫“嗡嗡”飞出。
    其中一只飞虫迷失了方向,落到下方的溪水之中。
    恰好是江离先前吞下的那种虫子。
    紧接著。
    水面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江离只看到四只湿漉漉的猴鼻,竟从水面之上,缓缓探入了溪水之中!
    猴鼻搅动水流,带起一股恶臭。
    “吱吱吱,吱吱吱!”
    那猴鼻散发的哼气味道让江离几欲昏厥。
    江离强忍不適,银尾竭力一摆,不再犹豫,猛地向水底更深更暗处扎去。
    借著血雾与浑浊水流的掩护。
    江离一头撞进茂密的水草中,胡乱將身子塞了进去,让水草勉强遮盖住染血的银鳞。
    水下一片血雾瀰漫,视线浑浊。
    那四只猴鼻在水中盲目地嗅探了片刻,似乎一无所获,便又悻悻缩了回去,带起哗啦啦一阵响动。
    江离惊魂未定,又听见一片更加模糊的尖锐声音,从水面上隱约传来。
    “这么屁大点水都看不清?没用的东西,起开!”
    “还有,把你们身子赶紧放水里洗洗,臭死了!”
    话音刚落。
    “哗啦啦!”
    一阵更为利落的入水声骤然响起,水波剧烈荡漾起来!
    江离透过水草缝隙,小心翼翼地张望著。
    缝隙中,一道赤红如火的矫健身影,已然破开水面,正在溪流之中游著。
    细看之下,江离发现,那竟是一只通体赤红的小小狐狸。
    它体型虽不大,但滑动水流间却带著山野精怪特有的灵动劲儿。
    很是敏捷。
    溪水將小狐狸的红色皮毛染得湿漉漉的。
    此刻,那小狐狸背对著江离藏身的水草,嘴吻翕动著,似乎在仔细分辨水中残留的气息。
    江离不敢有丝毫动弹,连鳃盖的开合都压到最缓。
    鱼眼紧张地转动,扫视著周围可能逃脱的路径。
    忽然,江离注意到。
    溪流下游,原本被乱石阻挡的一段河道,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通了。
    潺潺的活水正从那里流淌出去,匯入更远处汹涌的水声之中。
    逃生之路!
    江离心念急转,正欲伺机而动,朝著那新通的出水口悄然潜游。
    就在此时。
    那水中静立的小狐狸,似乎终於捕捉到了什么。
    它缓慢地转过了头,眼眸沿著水中那道淡红色的长长血线一路追索。
    最终,穿透腐败水草的间隙,与藏身其中的江离,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江离所有意识。
    江离银尾霎时绷紧,猛地炸开一团剧烈的水花。
    “嗖——!”
    赤红的小狐狸几乎在同时动了。
    它四爪在水中一蹬,直扑水草丛!
    但江离的本能更快一些。
    小小的银鱼身体紧贴著河床卵石,如同一条银色的泥鰍,从小狐狸扑击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撕拉~”
    狐爪只撕下了几片腐败的水草叶。
    江离头也不回,银尾疯狂摆动,亡命般衝去!
    身后传来小狐狸迅速迫近的划水声!
    【逃!逃!逃!】
    月光与血雾中,狐影与水声不断响起。
    一切都在身后远去。
    江离凭著一股求生的本能,衝进了那新开的河道口。
    到了!
    溪尾处,水流骤然变得湍急,推著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去!
    “轰隆隆!”
    那湍急的水流一把將江离拍向涛涛大江。
    江离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银色身躯在水流中不停翻滚了起来。
    不知在黑暗与激流中翻滚了多久,水流声愈发浩大。
    强大的水流立刻裹挟了他疲惫欲死的身躯,让他再也无法自主游动,只能隨波逐流起来。
    “咚!”
    不知道被这水流裹挟了多久。
    江离的身躯,似乎轻轻撞在了一个东西上。
    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