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吐纳臻至深微处,江离忽觉鱼吻之內,传来阵阵奇异的鼓胀感。
    只是那鱼吻深处那东西刚刚长到一半,便因为吃食消失殆尽,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
    远江迷雾深处,一缕緲緲笛音贴著水波遥遥地盪了过来。
    那笛声极缓,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笛音中似有悠悠哭声一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笛声传到岸上,不知又引起了谁的伤心事,岸上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仿佛让这大雾都浓了几分。
    俄顷。
    只见下游方向,江水骤然沸腾!
    江离尚未来得及细辨,便见下游方向,江水无声沸腾!
    数百条青灰色的鱼影,如受无形丝线牵引般,哗啦啦地自下游水中游弋而出。
    它们首尾相接,尾鰭一致,不过顷刻之间,便已轰隆隆涌至近前!
    江离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鱼。
    那鱼群对他视若无睹,只径直扑向那些漂浮的灰黄糰子。
    “哗啦啦。”
    江面登时水花翻涌,如沸如腾。
    鱼群似有灵智般,分作数股,或用吻部轻推,或用侧身挤蹭,一时银鳞与碎浪齐飞,清波共浊沫乱溅。
    圆滚滚的糰子在这群银鱼的推动下,便顺著水流方向,朝著笛声来处悠悠漂远。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江面上那些灰色糰子便被扫荡一空,连一丝碎屑也未曾留下。
    鱼群来得迅疾,去得也快,伴著渐远的水声嘈切,转眼便没入下游雾靄之中,再无踪跡。
    也不知那群青鱼是由谁所召,將要去往哪里。
    【龙龙龙!!!】
    就在江离將头偏向鱼群消失处时,腹中的声音骤然放大了。
    江离的小鱼脑转了转,他將鱼脑转过头去,再转回来。
    腹中的声音又不作响了。
    江面重归空旷,只剩下茫然悬浮的江离瞪著双眼。
    这条小小银鱼,第一次生出了想骂人的念头。
    可惜江离並不会说话,甚至连叫一声都做不到。
    【可恶,可恶。】
    失了灰糰子,江离只得在浅滩与水底逡巡觅食。
    幸而大江丰饶,远非山溪可比,螺螄、孑孓之类俯拾即是。
    江中螺螄尤为肥美,青灰壳內藏著腴嫩膏肉。
    江离先將螺壳连肉囫圇吞入,再用咽齿徐徐碾碎,啜出內里鲜滑螺肉细细品味。
    最后將硬壳吐到那大石头旁。
    如此往復,江离也填饱了肚子。
    不知是不是之前那美味小虫的原因,江离只觉自己那方寸鱼脑,似乎比往日清明些许。
    竟能模模糊糊记起昨日溪中那只赤红狐狸的影子。
    【今日食江螺,味厚,甚美。】
    腹中的无形之物又开始吐纳起来。
    也许是因为这螺螄味美,反反覆覆的吞吐之间,
    那呼吸的气韵似比往日更绵长了一些。
    江离觉得自己的身躯仿佛被水流无形拉展了开来。
    侧目之际,竟能瞥见自己那条较以往似乎修长了些许的银尾,在水中轻轻摇曳著。
    难道吃灰色糰子和江螺,暖流冲刷的地方不同?
    【呼吸。】
    【吐纳。】
    呼吸吐纳间,仿佛有著什么东西,在江离口中缓缓长了出来。
    很硬。
    江离浮出水面,感受著那口中那硬硬的东西。
    那也许是一根骨头?
    从外面看,鱼吻下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孔洞在嘴里撑开了。
    江离试著吞吐江上空气,空气穿过那些孔洞时,发出呼呼的漏气声。
    如同风吹过大地一样,广阔但十分鬆散,呼呼地不成调子。
    江离愣了愣,转而尝试从腹中挤压空气。
    “嘶,嘶。”
    依旧是不成调的杂音,却比方才好了一些,孔洞似乎还在適应如何被震动。江离却觉得有趣,它调整著腹部的收缩,让气流更平稳些。
    “呜,呜。”
    声音渐渐有了节奏,只是有些低,像风吹过芦苇丛的缝隙,不成音节。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咕咕嘎嘎。”
    清脆的鸟叫带著上扬的尾音。
    江离的动作顿住了。
    它模仿起那起伏的调子,气息再度涌上。
    “咕咕嘎嘎。”
    “呼,呼。”
    不对,太散了。
    “咕咕嘎嘎。”
    还是不对,江离有些急躁,猛地一鼓气,气息尖锐地窜过孔洞,发出刺耳的吱声。
    岸上的鸟又叫了一声,仿佛在向江离挑衅一般。
    “咕咕嘎嘎!”
    江离被这连绵的叫声搅得心烦意乱,进出的气都变得尖锐了。
    它赌气般將全身的力气都压向那排孔洞,一股很细的气流猛地朝吻端匯去。
    然后。
    “鱼……鱼!”
    一个古怪的音节,竟从江离口中迸了出来。
    水波静了一瞬。
    江离自己也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半晌。
    那一刻,小小的银鱼学会了说话。
    语言,是精怪和普通生灵的第一个区別。
    此时的江离还不知道,他已经迈过了成为精怪的第一个门槛。
    下一刻,那老龟动了。
    只见那老龟仅仅只是动了一个脖子,水底便地动山摇起来。
    江水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泥沙在河床上翻卷一片。
    老龟缓缓探出脖颈,发出一阵低鸣。
    “鱼,你是从沉香山来的?”
    那声音沉闷,语调又有些复杂,江离听不懂。
    那些吃食的供应,只能让江离听清一个隱隱约约的“鱼”字。
    见江离没有回应,那老龟又不甘心叫了两声。
    江龟觉得自己的发音还是很標准的。
    虽然自己很少说话。
    依旧听不懂。
    算了,还是吃东西更重要。
    也不知这老龟是在说什么。
    而隨著老龟將脖子缩回岩壳,江离才发觉。
    那老龟並非全无生机,在甲壳边缘与江底泥沙相接的缝隙里,也有极微弱的气泡。
    江离摆尾游近龟甲边缘,忽地眼前一亮。
    在那青黑色的壳沿之下,竟还藏著四五颗肥硕的江螺!
    好东西。
    江离凑上前去,用咽齿將螺壳逐一碾开,啜出內里鲜嫩膏肉,吃得心满意足。
    隨后,他便倚在温热的龟甲旁,鳃盖规律开合,再次沉浸於吐纳之中。
    这次的吐纳更悠长了。
    【吐纳。】
    在这次的吐纳之中。
    江离感觉自己的头顶,仿佛也有了一丝鼓胀之感。
    那鼓胀感很清晰,仿佛有著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一般。
    而且还是两个。
    就盘旋在江离头顶。
    江离透过水麵看,那东西是很白很白的。
    如同白玉一般,两个小点。
    倒也是很可爱的。
    但可能因为江离的吃吃吃还不够,所以那两个小点便停滯了。
    也不破壳而出,弄得江离头顶痒痒的。
    【吃吃吃!!!】
    吐纳之间,吃吃吃的声音,在江离的脑中更清晰了。
    ......
    江面之上,夜色已浓。
    江波粼粼,碎银万顷,偶有夜鱼跃出,溅起一圈水花。
    远山起起伏伏,层峦叠嶂的尽头,依稀可见沉香山模糊的剪影,峰顶似有薄云缠绕,恍若仙家烟靄。
    近处沿著江岸蜿蜒,可见其他村落影影绰绰连成一片,寂静地匍匐在大山与江流的臂弯之间。
    “哗啦……噗嗤。”
    一团火红皮毛爬上了岸。
    原本顺滑的皮毛已经被洇湿,一綹綹狼狈地黏在小狐狸身上。
    “咳咳!咳咳咳!”
    小狐狸弓著身子呛咳起来,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江水。
    它在水中潜游寻觅了太久了,却始终找不到江离的踪跡。
    却见远处有一村落,还有几盏灯扑闪扑闪。
    “竟然有人,狐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