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那日后,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崔琢去了临县处理一桩事务,临行前又交给她一些庄子上的书籍让她学习,还请了戏班子来府中唱了两天戏。
    据说那戏班子是南方来的,此次进京是特意为皇帝进献,在宫中演了几日后,也不知是陛下赏赐还是什么,就被崔琢请来了崔府。
    崔母请了不少人来看戏,府中热热闹闹,倒是冲淡了李亭鸢对于那夜不好的记忆。
    如此过了几日,李亭鸢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中间李怀山来找过她一次,问了问李文正的事。
    不过李怀山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问她是否知道李文正那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京郊的路边。
    李怀山有模有样地对李亭鸢说,那一带近来常有野狗出没,李文正被人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尤其是那里都被野狗咬没了。
    李怀山虽没具体说哪里,李亭鸢却是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不知怎的,她突然又想起了郭樊的死。
    ……
    又过了两日,崔琢忽然来院中找她。
    李亭鸢正在书案前看庄子上送来的册子,闻声急忙放下手中的笔。
    “看到哪儿了?”
    崔琢像是刚下朝回来,身上换了身相对随意的天青色常服,发束银簪,腰间还难得地佩了一只白玉玉佩。
    崔琢从临县回来后这几日李亭鸢很少见他,拢共几次要么是在府中匆匆擦身而过,要么就是在崔母的慈心堂。
    此刻他突然来找她,还穿得这般……清雅随和,倒叫她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李亭鸢低头指了指书册,“这一卷看完了,关于田庄管理这里,看了一半。”
    “有什么心得么?”
    崔琢似乎心情不错,眉眼含笑,走到她身侧的位置,拿起她正看到一半的册子随手翻了起来。
    日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李亭鸢悄悄瞧了几眼。
    前几日还是同样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一身玄衣眉目冷峻,此刻又如一阵春风,芝兰玉树。
    不过似乎怎样的他都仿佛格外受老天爷眷待,崔琢崔世子,当真担得起世人一句:君子如玉、世无其双。
    见李亭鸢不答,崔琢停下手里动作,对她扬了扬眉。
    李亭鸢慌忙回神,匆匆低头像是在桌子上寻找什么一般扒拉了半天。
    忽而头顶一声轻笑:
    “既然问你有什么心得你不回答,那便走吧。”
    “走?”
    这句李亭鸢听到了,“去哪儿?”
    “庄子上。”
    两人去的时候坐的是崔琢那辆马车,宽敞平稳,马车的地下还铺着一张厚厚的波斯毯。
    虽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马车里的任何一件物什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不过李亭鸢发现,从前他马车中燃的松木香没了,马车里的香气全仰仗散发着清淡果香的水果。
    味道比之前更清爽宜人。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崔琢正襟危坐着,神色沉稳,手中捧着一本书慢慢翻看着。
    在他身后,是一摞经史子集和族训家规,那摆放整齐的书籍册子,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刻板和规矩。
    马车里准备有点心,在李亭鸢坐的那一侧还放了几本话本。
    左右路途还远,李亭鸢见崔琢没什么反应,便拿起话本子看了起来,看得忘了神,随手拈起一块儿桃花酥吃了一口。
    崔琢又翻了一页书,从书页里漫不经心地抬头。
    阳光从纱窗外透进来朦胧的光。
    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挽着坠马髻,略施粉黛的瓷白肌肤如笼了一层碎金。
    白皙的手指拈着半块儿糕点,那粉色的糕点靠近她的一侧,有一排整齐的半圆形的小牙印儿。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她眉眼里晕染了笑意,唇角轻轻勾起,露出颊边两颗酒窝儿。
    崔琢扫过她弯起的唇,定了定,重新将视线收回书上。
    马车里安静得只有偶尔的翻书声,两人谁都没有打扰谁。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京郊外的一处田庄。
    两人刚一去,就见一群人围在田庄的晒谷场前。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他们这是?”
    “去瞧瞧。”
    崔琢领着她上前。
    另一边庄头早就发现了崔府的马车,慌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崔琢淡声问:
    “还未解决?”
    那庄头也是一脸愁眉苦相,闻言连声叹气:
    “唉,两个人都说那水塘是自己家的,那老王和老李,两个一个蛮横、一个拗得和牛一样,谁都说不通,这不,没办法才将主家您叫来!”
    崔琢没再说什么,几人一起来到晒谷场。
    刚一走进,李亭鸢就听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大喊:
    “不行!这水塘本就一家一半,你不仅想独占水塘不让俺们家取水,还要从俺家地里开挖新水渠取别处的水!”
    另一人哼了声:
    “水塘本就靠近我家,理应多得,更何况开辟新渠也是为了大家长远的利益,你这人没学问也没见识,这点远见都没有!”
    “你有远见,你有远见,俺家的庄稼都出苗了,你把俺家庄稼毁了怎么办?!”
    “哎哟你这个倔老李!我不都说了会赔偿你青苗的损失!”
    “那不行!就算赔偿了也耽误俺的收成!”
    “你……”
    “唉唉,行了行了!都住嘴!吵吵吵!把主家都吵来了!”
    庄头将险些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众人一看崔琢来了,忙噤了声,纷纷低头退让到一边,就连方才还争的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也都偃旗息鼓。
    崔琢略一扬首,“说说,怎么个章程。”
    那叫老李的和叫老王的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准备张口陈情,崔琢一抬手,指着庄头,“你来说。”
    其实方才几人过来时都已听了个大概。
    那庄头又补充道:
    “这水塘原本在老李和老王家中间,往年水塘水量充足,两家约定俗称,各用一半灌溉,只是今年天旱,水塘水位严重下降,如今不够用了,这才……”
    庄头有些为难。
    这等小事出在他的手上,他没能处理好,实在羞愧得很。
    崔琢漫不经心扫了在场几人一眼。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指望他能给个说法。
    却见崔琢垂眸,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拇指上的扳指,略一侧首:
    “此事你来解决。”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满脸意外。
    在场其余人闻言也才发现崔琢身后还跟了名女子,不禁纷纷向她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李亭鸢在众人的目光中紧张地攥了攥掌心,正想推说自己不行,就听崔琢又道:
    “近来不是看了许多庄子上的书么?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做的好了——”
    他侧首扫了她一眼,“兴许有奖赏。”
    李亭鸢有些好奇崔琢说的奖赏是什么。
    不过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奖赏,只是当着庄子上众多佃户的面,她若几次三番推拒崔琢,未免不好看。
    她想了想,对庄头道:
    “能否劳烦带我去瞧瞧那水塘?”
    庄头虽没见过李亭鸢,但是主家亲自带来的人,他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地里。
    李亭鸢跟着庄头先去看了看水塘的位置,又去亲自看了王、李两家的田地以及老王原本计划在老李田地里开辟的水渠。
    “看出什么了?”
    有人搬来椅子桌子,撑了阳伞,崔琢坐下来问她。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李亭鸢难免有些紧张。
    她攥着拳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开口道:
    “当务之急并非是水塘归谁的问题,如今天旱,又正值春种之际,最重要的是要能保证两家顺利灌溉,避免延误收成。”
    崔琢侧首看她,“接着说。”
    说出了第一句,又有了崔琢的肯定,李亭鸢便没那么紧张了。
    她转头对庄头吩咐:
    “天旱非人力所能改变,先按旧例,水塘之水两家各取一半,以木桩为界,至于能否灌溉——”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老王和老李,气势倒有几分崔琢此前的模样,声音掷地有声又不容置疑:
    “你们两家各安天命,不得争抢。”
    老王和老李脸上憋得通红,两人私心里都不服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想为自己争取。
    但又碍于崔琢在场而不敢多言。
    李亭鸢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接着道:
    “至于开辟新渠自然是好事,但现有的路线需改,可从田埂旁的荒地绕过老李家的青苗,虽费些工时但能保全庄稼,其余佃户农闲时可来帮着一道挖渠……”
    她这话一出,底下再顾不得崔琢是否会动怒,窸窸窣窣小声讨论起来。
    毕竟这可是侵犯他们利益的事情,而且崔琢作为主家平日里来得少,他们最听得还都是庄头的话,更遑论如今一个黄毛丫头来对他们指手画脚。
    李亭鸢自是知道他们如何想,等他们说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我知大家顾虑所在,但今日李家、王家有事你们帮忙,来日你们家中有需要旁人才会相帮。”
    她这话说完,讨论的声音虽然小了,但众人脸上还都有狐疑和不屑。
    毕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倒是别人家真有事了,他们这主家一走,没人主持公道,还指不定旁人帮不帮呢。